香港精神病何其多(上)

2017-08-10

政府早前委託兩間大學醫學院的精神科,進行全港精神健康普查(下稱「普查」),歷時4年,報告於2014年3月完成,交給當局,但傳媒的報道和着墨都不多,未能引起普羅大眾的注意。可能因為報告的數據看來硬繃繃,在沒有詮釋下,專業的新聞從業員也忽略了其中的重要性。

根據普查的結果,有幾個問題十分重要,令筆者非常擔心。首先,普查指出「普通精神病」(Common Mental Disorder,簡稱CMD),即情緒病、廣泛焦慮症和抑鬱症的患者高達13.3%。換句說話,香港700多萬人口當中,有大約100萬人一生中可能患上這些疾病,需要接受治療。

撰文: 陳仲謀醫生_香港精神健康議會召集人、香港精神健康促進會主席

Image description 精神病有別於其他疾病,病人不會主動求醫。相反,很多精神病人都在家人、同學、老師、同事和社工鼓勵下,半推半就下求診。

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每100名香港人之中,有6至7個患有程度不一的精神困擾,對社會的生產力和穩定性構成嚴重的潛在危機,而公共醫療的負擔,亦面對嚴峻的挑戰。

另外,令筆者更憂慮的調查結果,是患嚴重性精神病的病人(Severe Mental Disorder,簡稱SMD),例如思覺失調(精神分裂)、妄想症、躁鬱症(Bipolar Disorder)和嚴重抑鬱症的比例遠高於預期,比起世界其他地區的平均數值超出很多。行內的專業人士根據從前的研究為基礎,最初估計香港的SMD數字應該處於全球的中游地帶,即大約1%。但是,普查得出使人震驚的結果:2.5%的數值,和高踞世界「自殺率首位」的芬蘭不相上下。

普查的研究人員進一步強調,上述的數值未包括住院的病人和暫居於中途宿舍、庇護中心和社會福利機構的精神病康復者。總括來說,香港的SMD人數肯定高於2.5%,不禁令人憂心忡忡。

患上嚴重精神病的人很多時都會出現幻覺和妄想,容易脫離現實環境,做出一些出乎意料之外的行為。很明顯,醫治SMD遠較CMD困難,這些病人情緒起伏更大,家人承受的壓力也更沉重。

現在,香港精神健康服務的專業人士嚴重不足,經費捉襟見肘。有關的醫療團隊怎樣在左支右絀的資源下,紓緩病人和他們家屬的身心痛苦?本來預計的每100名香港人之中只有一人患有SMD,現在突然增加2至3倍。當局怎樣應付?

三管齊下應付SMD

在SMD病發的高峰期,病人大都要被緊急送院,服用較高劑量的藥物,以控制他們的幻覺和妄想,避免造成個人和社會的傷害。要達到上述目標,控制病人「陽性症狀」(Positive Symptoms),例如妄想和幻覺,技術上不難做到。可惜,要使病人完全消除妄想和幻覺,重新投入社會,成為有建設性的一員卻並不容易。曾患SMD的病人很多會有「陰性症狀」(Negative Symptoms),例如「人格的萎謝」(Personality Deterioration):較難控制情緒,所以不易與人相處,並且有意志力消沉和缺乏動力的傾向。所以,他們的工作能力比病發前大打折扣,甚至完全失去生產力,對各方面都會有負面影響。如果社會人士不忍心放棄我們的同胞,把他們「轉廢為能」,就要投入可觀的資源,在每一個治療環節中,都要做足工夫:縮減新症的輪候時間,盡速診斷治療;使用副作用較少,但價格較昂貴的藥物;心理輔導要徹底,並要有持續性;改善中途宿舍的服務,增強職業培訓的力度;適切的經濟援助,提供公共房屋優惠等……

筆者認為上述的工作,需要取得社會的共識才能獲得恰如其分的資源分配。精神健康服務一如投資教育,要「十年樹人」甚至超越年代,成為細水長流的社會奉獻。不過,這種奉獻的回報,一定會遠勝期望。

精神健康服務界如果能夠獲得足夠的資源,在一個綜合統籌組織領導下,相信會創造能配合本地特殊環境的「新思維」,更有效率去照顧病人漫長的治療和康復過程。

過去,專家們都認為SMD的病因主要基於遺傳,近年,嶄新的科學研究發現外在的誘因也很重要。預防、教育和及早治療,便成為「三位一體」的利器去對付SMD。醫生在反覆的臨床經驗,證實及早介入治療精神病,對治癒率的提高及復發率的減低都有正面的影響。但精神病有別於其他疾病,病人不會因身體疼痛而主動求醫。

復發愈多損害愈大

相反,目前很多精神病人都在家人、同學、老師、同事和社工鼓勵,半推半就下求診。針對這個情況,衞生署的宣傳訊息既不能持續,又不能深入民心,絕不能促成病人自動自覺地求醫問診。因此,將精神健康教育編入中、小學的常規課程,才是解決問題的不二法門。這是香港精神健康教育「普及化」的最佳途徑,如果廣大民眾對精神病有基本的認識,病人被標籤和「污名化」的機會一定會大大減少,他們主動及早求醫的機會自然相應提高。社會風氣的形成要經過潛移默化,教育作為導引的工具至為重要:莘莘學子首先要具備健康的心靈才能學業有成,貢獻社會,這和正確地推行「國民教育」的道理如出一轍。

筆者希望強調及早醫治精神病的重要,以減低病人病情復發的機會,因為根據可靠的證據,復發的次數愈多,病人腦部的功能就遭受愈大的損害:智力下降、記憶力衰退和精神集中力不足。現在很多長期的精神病患者都陷入這個「惡性循環」之中,對個人、家庭和社會造成難以估計的損失。

香港有關當局似乎對上述問題束手無策。反觀發病率偏高的芬蘭,經過一番努力,自殺率在15年內下跌40%,其主要原因是當地的抑鬱症患者獲得妥善的處理:診斷、預防和治療都不斷進步,並特別注意輔導計劃及社會和心理的支持。

面對香港13.3%的CMD,我們怎樣應付?詳情將在下期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