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燒的自然之美

2017-02-06

Image description 陶藝家黃美嫻(前)及盧東川(後)。

陶器用電窯或者氣窯燒,只需十多個小時,但用柴火燒就要花上6個晚上。多花幾倍的時間,中途還要砍柴、加熱,輪班通宵看火,是否值得?最近香港陶藝家黃美嫻(Yokky)就帶着一班學生往台灣南投的喜窯,跟台灣陶藝家盧東川、鄭明勳、張炫峰及魏傳玲,體驗柴燒。大家都將腳步放慢下來,原來速度並不是一切。

柴燒之美

柴燒,是指利用薪柴為燃料燒成的陶瓷製品。一般來說,柴燒陶瓷要燒7天6夜,因為加熱需時,根據南投喜窯的負責人盧東川老師說,「一個小時才可以升15-20度,一天才24小時,溫度也不到500度。可是電窯,開13-14個小時,就是1240度以上,十幾個小時就燒完。」往爐內不斷添加木柴,便能讓窯升溫,但溫度只是柴燒最基本的元素,如果只求溫度,何需柴燒?盧老師點明了柴燒的精髓,「柴燒講究效果。」柴燒陶器有什麼特別的效果呢?盧老師回想起1999-2000年時,因為簡明炤老師的關係,他第一次接觸到柴燒的境況。當時,他已在經營自己的工作室,正在掙扎求存的時候,簡老師剛剛從日本岡山備前學柴燒回到台灣,尋找合作的機會。「我記得他是9月份來找我,我準備第二年一月就結束工作室。簡老師說,他想在台灣推廣柴燒,問我有沒有興趣。當時,我對柴燒一點都不懂,他建議我們花幾個月的時間讓我去了解柴燒,有興趣的話,我們就給自己一年的時間。要是不行,我們兩個人都去找工作;要是行的話,那我們就繼續推。結果,我就從那時候(1999年)做到現在。」

對盧老師來說,他當時感覺柴燒很新鮮,而且非常喜歡它燒出來的東西,最主要是因為它的自然美。「從事藝術工作者對這種作品會感動,為什麼?你去摸,它就是有溫度的感覺,不像一般上電窯的東西,它會比較冰的感覺。柴燒會很自然的形成一個布局,灰、火的布局,人為可以做出某一個程度,但它沒辦法百分百可以做出來。做柴燒的過程,是很自然的方法,加上自己的一些思想,所謂的造型會融入到作品裡面,兩者結合起來,自然的東西比較容易感動人。現在這個社會,很煩很累很現實,不容易相信人。如果用作品能把人與人之間拉近,我覺得是功德無量。」

黃美嫻(Yokky)對柴燒的看法跟盧老師也十分接近。她曾經去過日本信樂、長滑,以及丹麥、匈牙利和台灣學過柴燒。2015年,Yokky參加了匈牙利Kecskemet的建柴窯及燒製課程,導師是建柴窯權威書籍《The Kiln Book》作者Fred Olsen。由於要參與建造柴窯,艱辛的過程令到Yokky印象特別深刻。綜合到不同地方學習的經驗,Yokky認為每一個導師所教授的柴燒都有點不一樣:「歐洲跟西方的柴燒較像,日本跟台灣比較像,西方覺得上窯之後要看柴灰跟窯的結合,有另外一種味道。所以我就不斷去不同的地方去吸收,每一個老師都給我新的概念,我就自己去想,再去不同的地方再試。」

為求做到自然的效果,柴燒的陶藝家要注意燃料的燃燒情況、火焰的走向、煙霧的濃度、灰燼的堆積量、陶件擺放的位置等等因素。這全部都要通過理論及經驗的計算,但縱使經驗如何豐富,天氣有時還是不似預期,濕度、溫度、大氣壓力全都會影響柴燒的效果。因此,天公是否造美對柴燒很重要。

Image description 盧老師跟其他老師, 從下午兩三點開始將Yokky他們帶來的陶件排進窯裡去, 一直排到凌晨三四點才排完才點火。

Image description 1250度的高溫。

柴燒的生活體驗

Yokky跟盧老師的相識,原來是源於Yokky的好友Heidi。Yokky, Heidi及Venus三人成立了「好器色」項目,將陶瓷推廣於日常生活之中。Yokky創作的多個系列背後都有一段感人的故事, 像蕾絲紋理的小碟是向喜歡手織織件的媽媽致敬,藕言系列的杯子,將藕片food print印在杯底,原來是讚揚蓮藕的偉大: 「蓮藕是根, 負責吸收,它卻先將一切養分供給下一代。我們因而看到它的葉、它的花、它的果。葉長了、花開了、果結了,蓮藕的一生完滿了,最後才讓自己長成。這就是成全。」手造陶器可貴之處是其獨特的觸感,有一刻,你的體溫影響了它,下一刻,它的熱力又會讓你感受其生命。在Yokky心底裡,她希望成立一個概念源自香港、生產也在香港的真正本土品牌。因為太喜歡陶藝,她也不停到其他地方交流學習,6年前去台灣,Heidi就介紹盧老師給Yokky認識,當時,盧老師的喜窯剛剛蓋好。盧老師一直邀請他們到喜窯,可惜一直沒有成行,直至去年年初:「去年二、三月時,Heidi又跟我聯絡上,她說我們工作室要辦柴燒之旅,我說是真的還是很假的, 柴燒是很累的工作,要有心理準備,一般沒有接觸他們是不知道的。結果,他們是11月25日來,要好幾個月籌備。」Yokky回憶說:「我2015年從匈牙利回來的時候,告訴學生當時我是怎樣跟老師建小的柴窯燒製作品,學生聽後覺得很興奮,我跟他們說這過程很辛苦的,你們真的要去嗎?最初只有幾個人說去,然後當我們決定日子,每個人都說去,後來太多人了,要減人。我幫沒機會去的學員,每人拿一個小東西去燒,讓他們也有參與其中。我們有10個人,要先商量好日子, 然後又要跟喜窯定日子。對他們來說,一個星期的假期,已不容易。我有跟他們說一點點的流程、知識,要熬夜、鑽木材、搬木材。然後他們問砍木柴要用斧頭嗎?我也不知道,反正要抱着很辛苦的心情去燒就可以了。」

行程的第二天早上,一班人從台北到南投集集鎮,把東西放下後馬上到喜窯。盧老師跟其他老師,從下午兩三點開始將Yokky他們帶來的陶件排進窯裡去,一直排到凌晨三四點才排完才點火。盧老師解釋柴燒始終有一點傳統,「拜祖先的,我們就會點香拜窯神,日本中國台灣也有敬窯神。」Yokky跟學員分了3組,每組3個人,值班6-8小時。集集鎮在鄉下,面積很小,觀光景點也不多,但在這裡,學員放慢了平時急促的步伐,享受了難得的寧靜及純樸的生活,是一種新鮮的體驗, Yokky表示學員都十分愉快:「他們說雖然沒有去一般旅行的行程,但是他們找到一點簡單的快樂,我自己也很感動。其實有時候,我叫他們輪班的時候,可以到附近去走走,但是他們還掛念窯,睡飽就全部都坐在窯前面看。跟他們去很值得。」看見同學們這麼用心去燒窯,Yokky跟她的兩位拍檔認為很值得搞展覽,將這次的經歷跟同學們的朋友或這次沒機會去的同學分享,所以就促成了這次「樂在喜窯」的展覽。

Image description 老師跟學員要輪流值班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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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藝人生

從事藝術創作的人,都希望透過作品跟有緣人分享自己的想法,所謂知己難求,這一點對Yokky及盧老師來說,都很重要,Yokky表示這正是陶器讓她最着迷的地方:「以前讀書, 我是做一些概念性的雕塑,我的朋友說你的東西很高,不明白。如果你把東西拉近一點生活,你就把它做成一些可以用的東西,將它帶進生活裡,我覺得這蠻好的。在理工剛畢業的時候,我去了長滑。那時候我寄宿在一個日本家庭,當寄宿家庭的兩個小孩上學的時候,我就去做陶藝。他們的生活就是用陶器煮飯,就是我們去燒烤,他們都用陶瓷的碟子,這樣你可以用它摸它跟它接觸,就是最好的情況。陶器不是單單放在玻璃箱欣賞,不可以摸。陶器,不僅是柴燒,你用後可以看到它的變化,日子久了就不一樣,你可以感受到它的變化,感到它比較溫潤。」盧老師認為陶藝家都會投入感情於作品之中,讓它與用者產生共鳴:「作品就代表作者,好像是他們的小孩,同行的一看就知道,連造型、手感,有他的精神、靈魂在裡面。我賣一個作品是賣作者的歷史給消費者,這也是它的價值。這個作者從剛接觸陶藝到現在,他將所有的歷史都放在這個作品,如果你懂他的歷史,你買他的作品,就會被感動,所以一個陶藝工作者把作品定這個價格,有的人不了解會說,看起來這個東西沒什麼,為什麼單價這麼高,高在哪裡?同樣道理, 國際文化,一張畫為什麼幾千萬?差別在哪裡?差別在這個作者他為這藝術事業投入了多少時間、多少心、多少想法在裡面,他才有成就。他是賣自己的歷史跟觀念或想法給你,而你能接受,那是知己,知己難尋。你不接受,我也沒辦法,那只待有緣人。

藝術品是很空很無形的價值,它沒辦法用精神去衡量多貴多便宜,只要你喜歡多貴都願意。外人是不是喜歡,我沒辦法顧得了。任何行業都有良心,有時我教學都跟學生講,我收你十塊錢學費,我不敢講說我一定教你十塊錢東西,我給自己一個承諾說我一定教你八塊錢的東西,我才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學生。這是朋友跟朋友之間的承諾,人相處本來應該如此。我們互相彼此信任承諾,以後我們交往才會久一點。如果針對商人的角度,我賺了就跑啦,打游擊,我不管之後能不能成朋友, 沒關係,還有其他人繼續騙。我覺得這弄得人與人相處太冷漠,這個社會就沒有感情,相反,我們可以把這個心情表現在作品上面,讓我們的作品變得有感覺,你一看一摸這作品就感受到其溫度。良心,是基本做人的原則。」Yokky同樣都是憑良心做人教學,所以她跟學生的關係維繫得很好,亦師亦友。從事陶藝的她勉勵同路人,美的事物就在身邊,要相信自己的能力:「美,是很直接的東西,它存在在我們生活當中,每一個人的看法都不一樣。有時候我遇到的朋友、學生,他們會說自己沒有天分。其實我覺得每個人都有天分,只是他覺得自己的看法跟其他人不一樣,他沒有信心告訴大家。因為每一個人的背景、教育、接觸的東西不一樣,你就覺得不同的東西有不同的美。」

文:Joyce Mok 圖:Ben Tam (人物)、好器色

Image description Yokky的柴燒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