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藝術品為何值得關注?有時是畫面帶來的震撼,有時則要經過研究,才能看出它在藝術家創作歷程中的重要性。對紐約蘇富比現代與當代藝術部專家Scott Niichel而言,多年的觀畫經驗讓他學會從筆觸、創作手法,以至作品的流傳紀錄,尋找判斷的線索。第一眼的感受固然重要,但要真正理解一件作品,還需要深入追索。
TEXT BY MIU LAU
一幅畫,為何令人難以忘懷?
在Scott經手過的作品之中,奧地利象徵主義藝術家Alfred Kubin於1900至1901年創作的《Epidemie》,一直令他念念不忘。2008年,他在紐約Neue Galerie首次看見這幅墨水及渲染紙本作品,當時便買下展覽圖錄。畫中一具巨大的骷髏跨越偏遠的阿爾卑斯山村,從袋中撒下象徵疾病的塵埃。多年後,作品於2019年在蘇富比拍賣,他再次面對原作,感受依然強烈。
紐約蘇富比現代與當代藝術部專家Scott Niichel
「有些作品會留在你的記憶裏,有些卻會一直縈繞心頭。對我來說,《Epidemie》就是後者。當年在博物館看見它,我已經被那種陰冷的氣氛吸引。多年後再次面對原作,想到它創作於西班牙流感席捲歐洲之前,更覺得作品有一種令人不安的預見性。」
作品令Scott着迷的地方,在於藝術家如何把集體情緒轉化成視覺語言。「我最着迷的是現代藝術家如何把集體創傷、焦慮和悲傷,轉化成持久的圖像。面對戰爭、疾病和社會動盪,不同藝術家會用自己的方式回應時代。藝術讓我們看見一個時代的人如何感受世界,也讓那些情緒在多年後仍然能夠打動觀眾。」
這份直覺是觀看的起點,接下來則要靠仔細觀察與查證。Scott會先留意作品能否吸引目光,以及藝術家對筆觸和創作手法的掌握,再把視線移到畫布背面,查看展覽標籤、海關印記和粉筆記號。「有時,畫布背面反而會令一件作品鮮活起來。那些標籤和印記,讓我開始追問它曾經屬於誰、在哪裏展出,以及為什麼被保存至今。你會逐漸看到作品背後的人和歷史。」
作品的物質狀態同樣需要仔細核對,包括顏料與畫布是否符合藝術家在相應時期的創作習慣、筆觸是否自然、作品有否經過過度清洗或修復,以及來源紀錄是否完整。這些細節既關乎真偽,也影響專家能否準確理解作品。
Scott坦言,有時一件作品在商業上很有吸引力,自己卻未必立即被打動。「如果我面對一件有明顯商業價值的作品,卻沒有任何感覺,我會把它當成一個挑戰。我會問自己,為什麼它重要?為什麼不同世代的人一直珍視它?如果我無法清楚說明一件作品為何值得關注,又怎能有信心把它推薦給藏家?」對他來說,除了確認真偽,專家還必須掌握作品的藝術史意義,才能作出有根據的判斷。
一件作品,要放在哪個位置看?
要理解作品的重要性,還得把它放回藝術家的創作歷程之中。Scott會研究藝術家的生平、創作年代,以及作品與其他階段作品之間的關係;來源紀錄和展覽歷史,則有助了解它過去如何受到關注。「你必須知道作品是在什麼時候創作的,它可能只是一次初步實驗,也可能代表藝術家跨出重要的一步。當你了解他當時面對的問題,以及他如何發展自己的創作語言,才會知道這件作品真正重要的地方。」
德加的《Femme à sa toilette》
他以德加的《Femme à sa toilette》為例,作品於今年5月在紐約蘇富比現代藝術晚間拍賣中亮相,並由一位四十歲以下的亞洲藏家購入。畫作沒有宏大的場面,卻呈現德加對私密姿態與人體形式的細膩觀察。「最重要的作品未必最搶眼。有些畫作初看很安靜,但當你仔細研究,便會發現它在藝術家的創作歷程中具有關鍵意義。你原本可能只看到一幅畫,後來卻發現它揭示了藝術家如何思考、如何突破自己。」
這種對作品代表性的判斷,也反映在拍賣品的選擇上。Scott指出,晚間拍賣通常聚焦藝術家最具代表性、質素最突出的作品;日間拍賣則呈現更廣泛的創作面貌,包括一些較具實驗性的作品。比較不同階段的作品,有助專家辨認藝術家的創作成就,也讓藏家看見同一位藝術家不同的面向。
多年經驗能否讓專家一眼看出作品的好壞?Scott認為,關鍵仍在於持續觀看。「你要看,再看,然後繼續看。經過數十年,你的眼睛會逐漸建立一套內在的比較系統。當你站在一件作品前,腦海會自然拿它與過去在博物館、私人收藏及拍賣場看過的同類作品比較。這個系統一直在累積,也一直在修正。」
然而,個人審美與市場共識未必一致。一幅作品在Scott眼中可能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市場當下卻未必給予同等重視。「我對一幅畫的審美評價,可能遠高於市場目前的反應,也可能相反。作為專家,我們必須了解市場現實,因為定價不能脫離實際成交情況。但當我遇上一件尚未受到充分重視的作品,也有責任向藏家解釋它的藝術史分量。」
這種判斷也要回應收藏市場的變化。Scott觀察到,今天的藏家更願意跨越地域與藝術流派,尋找自己認為重要的作品。今年5月紐約蘇富比現代藝術晚間拍賣中,亞洲競投者參與近三分之一的拍品競投,馬蒂斯的《La Séance du matin》更以二千萬美元售予一位亞洲私人藏家,反映亞洲藏家對西方現代藝術重要作品的興趣。
馬蒂斯的《La Séance du matin》
與此同時,市場亦開始重新審視過去未獲充分肯定的女性藝術家,包括印象派的Mary Cassatt、Berthe Morisot,以及拉丁美洲超現實主義藝術家Frida Kahlo和Leonora Carrington。隨着研究深入,藝術史的既有評價也可能改變,部分曾被忽略的創作因而重新受到關注。
找到值得講述的故事
對Scott而言,理解藝術不應局限於傳統繪畫與雕塑。他曾參與蘇富比在紐約Breuer大樓舉辦的「American Views: People & Places」展覽,當中把美國早期歷史文獻、經典肖像畫與二十世紀文化物件並置,包括Jim Henson創作的原版布偶角色Bert和Ernie,呈現不同形式的文化記錄。「藝術記錄的是人類的處境。傳統藝術史所重視的範疇,其實遺漏了不少人的經驗。當我們願意擴大觀看範圍,接納更多不同形式的創作,便能更完整地理解文化。」
當被問到一件作品最重要的條件,Scott把問題帶回個人的感受與專業信念。「對我來說,核心問題是:這件作品有沒有一個真實的故事,而我又是否願意成為講述這個故事的人?商業吸引力很容易辨認,但如果作品只有商業價值,缺乏靈魂,便難以長久維持人們的興趣。如果一幅畫或一件雕塑不能令你停下來,不能讓你重新思考某個時代,或感受到創作者的情感重量,就很難令你有信念地推介它。」
看一件藝術品,沒有固定公式。感受讓人停下腳步,觀察與研究則幫助我們理解作品的意義。對Scott而言,專家的工作,是在個人眼光與客觀證據之間找到平衡,辨認一件作品值得被看見的原因,再把這份理解傳遞給下一代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