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藝術品，為何值得收藏？

一件藝術品值得收藏，應該看藝術家的名氣、作品的市場價格，還是它帶給人的感受？在拍賣市場，這些因素都會影響藏家的決定，但佳士得亞太區高級副總裁暨二十及二十一世紀藝術部主管徐文君（Ada）認為，收藏始終是一段個人旅程。作品能否與藏家建立真實連結，固然重要；要讓這份喜愛經得起時間考驗，亦需要知識、研究與經驗的累積。

TEXT BY MIU LAU

第一次面對一件藝術品，Ada不會急於檢視作品的品相或技術細節，而是先退後一步，從整體感受作品帶來的感染力。她重視與作品初次相遇的時刻，因為那份直覺反應，往往最能反映作品帶給自己的感受。

「我最重視的正是看到作品第一眼時的感受，我認為第一印象最為珍貴，而這種感受往往只會出現一次。正因如此，我一直很珍惜與每件作品初次相遇的那一刻，以及它帶給我的第一印象。」

不過，第一眼的感受並非判斷作品的唯一標準。有些作品未必能立即引起共鳴，卻值得花時間了解。Ada認為，藝術需要觀察、思考和消化，藏家亦應保持好奇心，願意接觸未必熟悉的創作。即使深入認識後仍然不喜歡，也沒有問題，重要的是曾經認真理解和探索。「收藏不只是累積作品，更是一個不斷培養眼光、深化理解和建立個人品味的過程。」隨着觀看經驗和知識增加，藏家對作品的理解可能改變，原本不感興趣的創作，也有機會慢慢展現吸引之處。

名氣之外，還要看作品

藝術家的知名度，無疑是收藏時的重要參考。尤其涉及較大金額的決定，藏家往往會考慮藝術家的市場地位、學術認可度及整體影響力。但即使是廣受認可的藝術家，不同作品的藝術表現、創作背景與重要性仍可能有很大差異。

Ada以草間彌生為例指出，即使是同一位藝術家的作品，亦要仔細比較不同創作階段的特色，了解作品是否具代表性，以及其藝術表現和完成度。作品的尺寸或藝術家的知名度，並不足以反映其收藏價值。「藝術家的名氣固然是重要因素，但真正值得深入了解和審視的，始終是作品本身的質素、藝術價值，以及它在藝術家創作生涯中的重要性。」

當判斷回到作品本身，另一個需要釐清的問題，是藝術價值與市場價格之間的關係，而兩者是未必同步的。Ada認為，「藝術價值更多關乎作品對藝術史的影響，以及它能否改變人們觀看世界或思考問題的方式。有些藝術家在創作當下未必獲得相應的市場認可，其重要性卻可能在往後的研究和展覽中逐漸受到肯定。因此，市場表現可以作為參考，卻不能完全代表作品的藝術意義。」

除了作品本身，來源、展覽紀錄及收藏歷史，也能幫助藏家理解其背景與藝術地位。曾由重要藏家收藏，或曾在知名美術館及博物館展出的作品，往往具備值得追溯的歷史脈絡。不過，這些紀錄始終是參考，不能取代對作品本身的判斷。

2026年春季，Ada代表一位藏家競投來自Marian Goodman私人收藏的Gerhard Richter作品《Mohn (Poppy)》，最終以約二千萬美元在佳士得紐約拍賣成交。這次經歷令她印象深刻的，除了作品本身，還有藏家多年來的轉變。「他大約五年前開始收藏藝術，第一件作品就是透過佳士得購入。一路走來，他由最初憑直覺和個人喜好作選擇，逐漸開始研究藝術史，了解藝術家的創作脈絡，慢慢建立自己的收藏方向。」

為了更深入了解藝術家Gerhard Richter，Ada曾特意自費前往巴黎，陪同客戶參觀這位藝術家的回顧展。兩人花了約三小時，從早期作品一路看到成熟的抽象創作，討論不同時期的特色、值得收藏的作品，以及合適的價格範圍。這些準備，讓藏家在日後遇上心儀作品時，能更清楚自己的選擇。「當你真正了解一位藝術家，就會知道自己想收藏什麼，也更清楚每件作品的價值。」Ada認為，收藏需要個人喜好，也需要知識累積。研究讓藏家看得更深入，當合適的作品出現，便能更有信心作出決定。

作品本身的感染力

談到另一段難忘的拍賣經歷，Ada想起常玉的《八尾金魚》。這是她較早深入參與的高價拍品之一，從作品取得、圖錄製作到拍賣籌備及專場策劃，她都有份參與，拍賣當日更代表客戶競投，最終成為落敗的一方。

「我一直很欣賞常玉的作品，他的藝術表達很純粹、真摯，有一種很獨特的感染力。」Ada回憶，當時的客戶是她加入佳士得後開始接觸的新藏家，對方未必對藝術史有深入認識，卻被《八尾金魚》打動，願意出手競投一件重要作品。這次經歷也讓她看到，收藏未必每次都由大量研究開始，有時作品本身已足以引起一個人的興趣，讓他願意進一步了解。

Richter的例子展現了研究如何幫助藏家建立方向，常玉的故事則讓Ada看到作品打動人的力量。兩者的起點不同，卻同樣反映個人感受在收藏中的重要性。她認為，喜歡一件作品是很好的開始，隨着觀看和了解加深，這份喜愛亦可能發展成更長久的連結。「藝術品可以陪伴一個人很長時間，慢慢融入他的生活，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帶來新的感受和意義。當你真的很喜歡一件作品，即使它的市場價格上升，也未必捨得出售，因為它對你的意義，早已超越了價格。」

「好的收藏沒有一套絕對客觀的標準，亦未必需要由最昂貴或最知名的作品組成，更重要是作品之間能否形成有意義的連結，呈現收藏者的品味、價值觀與看待世界的方式。」Ada提到，佳士得於今年5月在紐約拍賣的McNeil Collection，正好體現這種收藏理念。這批收藏以極簡主義藝術為主，包括Donald Judd及Dan Flavin等藝術家的作品。令她印象深刻的是藏家對藝術的投入，甚至重新規劃住宅，讓作品融入客廳、飯廳、書房及睡房等日常空間。藝術由此成為生活的一部分，也讓整個收藏呈現出藏家的生活方式與個人選擇。

「一個好的收藏最重要的特質，是能夠講述收藏者自己的故事。」對Ada來說，關鍵在於每件作品為何被選中，以及它與其他作品之間有甚麼關係。當收藏不再只是單件作品的累積，而是由不同選擇逐步建立起自己的脈絡，藏家的品味與想法也就隨之浮現。

什麼令一件作品值得收藏？答案既在作品的藝術質素、創作背景和歷史意義之中，也在藏家與作品建立的連結之中。持續觀看和研究，能讓最初的吸引轉化為更深入的理解；而隨着時間推移，仍然能帶來共鳴與啟發的作品，或許正是藏家願意長久珍藏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