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中國紀錄片導演聞海 曾拍劉曉波 新作講工運

2017-11-20


中國紀錄片導演聞海所拍的每一部電影都無法在中國公開上映,隨後更被國家機器盯上,但他依然敢拍攝敏感題材。最近華語紀錄片節上映其近作《凶年之畔》,這次聚焦的是工運與工人。

作為世界工廠,中國工人以工資低廉、能忍受惡劣環境而吸引不少外資,但其實中國法律對於工人福利有明文保障,只是地方政府與企業往往成為共謀者,無視法律,極盡剝削之能事。近年通訊媒體發達,不同地方的工運因此抬頭,當中有成功有失敗,但不可忽視的是,這些工運讓工人在社會的壓迫中掌握到生命的自主性,開始意識到,自己不是工廠的零件,也可以是一個「人」。

撰文:張綺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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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description 雖然他所拍的每一部電影都無法在中國公開上映,但他依然勇於拍攝敏感題材。(吳楚勤攝)

聞海九十年代電影學院畢業,離開學校即加入中央電視台做調查報道,專責調查食品質量。那是一個充滿希望的年代,同業都在說要推動新聞法,而他也以美國《六十分鐘時事雜誌》的記者為偶像,希望能做影響社會的事。

數年後,期望落空,新聞法不可能實現,他的調查報道縱然花盡心思,也只能停留在被畫定範圍內。「對20來歲的年輕人來說,很快就失去信任和新鮮感。」於是他轉拍獨立電影和紀錄片,從2000年開始,從學生、小城街坊拍到知識分子,在國際獲獎纍纍。

情況從2008年開始轉變,該年他為身邊有社會抱負的知識分子拍攝群像《我們》後,曾採訪劉曉波,隨後劉就因為發起《零八憲章》入獄,電影留下了他被捕前最後的影像。聞海後來憑此片獲威尼斯電影節地平線單元特別獎,同時也被國保盯上,隨後離開北京,輾轉移居香港。對此他無意再多講,只是說:「在你追求創作自由中,可能會因為題材什麼跟政府產生碰撞。」

Image description 在安徽的大型私人造船廠,工人在昏暗、窄小、危險、噪音震耳欲聾的惡劣環境中每天工作12小時。(劇照)

拍工廠阻礙重重

2011年開始,中國獨立電影因為與社會運動連結的可能,逐漸被官方打壓,公開的電影節都被取締,他為此應香港大學之邀採訪過不同獨立電影人,來港寫成《放逐的凝視──見證中國獨立紀錄片》,回顧中國獨立紀錄片這些年的發展歷程,也希望在這艱難處境中留下些什麼。隨後他定居香港,但他仍持續拍中國的影像,這次聚焦的是工人。

有此念頭,只因一次受邀到日本拍攝工廠的經歷,他看到那裏大部分工序都是由機器做,但回看中國工人卻常在非人環境中做低階的工序,究竟這些年的現代化,對中國工人有何助益?後來他到農村拍攝,對農民的處境有更多理解,更同情他們去到大城市工作時的弱勢,感到他們幾乎沒有任何談判籌碼。「他們回去是非常難的,因此願意接受任何條件。」

但開始計劃不久,他就碰上阻礙,因為大部分工廠都拒絕外來者。他最深入的只是去過安徽的大型私人造船廠,在那裏,工人都在昏暗、窄小、危險、噪音震耳欲聾的惡劣環境中,每天工作12小時,把歐洲製作的造船零件鑲嵌成船,再運回歐洲。他把難熬的環境和聲響記錄下來,成為《凶年之畔》片頭的畫面,要人切身體會,他們究竟是在怎樣的劣勢中。

在香港期間,他也結識了勞工維權律師段毅,了解到原來中國也有一群有心的勞工非政府組織,幫助工人爭取權益。第一個拍攝的畫面,是一群女工維權成功的慶祝會,她們的能言善辯,讓他印象深刻。認識愈深,他愈明白,是工運改變了這些工人。

在這些非政府組織中,中堅分子都是曾參與工運的工人。2014年他跟着這些組織到處跑,拍攝一年。他們因為動搖各方利益,常面臨打壓和生命威脅,隨時被扣留被關,或者被既得利益者尋仇虐打,日常做得最多的事是打電話查問成員安危,在充滿監控的環境裏小心翼翼行事,不斷遷移辦公室。雖然生活在焦慮和緊張中,但電影中他們都從容不迫,讓人驚訝。

Image description 聞海拍攝了很多勞工非政府組織成員的生活日常,探索他們在人生路上的轉變。(劇照)

受訪者醫院被打

聞海指出,這些中堅分子都只是初中或高中學歷,卻不顧家人反對,領不高的工資,置生死於度外,只是因為他們在參與為自己爭取權利的運動中,意識到自己是一個「人」。「因為這工作讓他們有存在感。覺得生活有意義。」

地方政府為促進經濟增長,與外國投資者成為共謀,壓榨工人應有的福利。這些組織反其道而行,不斷向工人宣傳他們的合法權益,教他們透過談判及罷工和平爭取。而參與過這些活動後,工人開始意識到自己應得到「人」的待遇,而非只是默默勞動的機器,也意識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而可以形成互相幫忙的群體。

由於工運都是合法行為,聞海以為不會太危險,誰料差點被攻擊。一次他在醫院探訪女工,完成後先行離去,幾秒後就有人衝進去把3個組織人員抓走,拳打腳踢後塞進車裏載到很遠的地方拋掉。

化險為夷,他自覺「舉頭三尺有神明」,事後回想,仍有餘悸,然而也坦然面對。「在中國拍片就是這樣,躲過就躲過,躲不過就認了。」當時他心裏暗自決定,一定要把電影完成,讓世界都看見。然而拍完兩個月後,這些組織裏的人物也以各種名目被監禁打壓,監視居住最近才解除。

Image description 勞工維權律師段毅(右)帶領聞海(左)認識幫助勞工的非政府組織,才有了如今的電影。(受訪者圖片)

幫艾未未拍難民

後來他到中東幫艾未未拍難民紀錄片,在突尼斯和敍利亞看到兩個截然不同的民主進程。突尼斯有獨立的工會和非政府組織,敍利亞則嚴厲打壓任何社會自發組織,前者面對社會變革時,這些組織起很好的溝通作用,和平過渡,後者卻陷入你死我活的爭鬥。他相信,中國工人在經濟急速發展過程中備受剝削,累積了不少矛盾,更需要獨立工會和非政府組織幫忙。「其實他們起了很好的緩解作用。」

然而對於工人的未來,他不敢太樂觀,電影以亞麻廠一個年輕女工的微笑作結。女工天真爛漫、對未來充滿期盼的笑,讓他想起病房裏探望過的女工,10多歲就到城市打工,至40歲遭逢家裏巨變,無法如常上班,工廠也毫不留情剋扣福利,最後發現自己一無所有。他不禁擔心,未來這年輕女孩將要面對什麼?

然而完成影片後,他隱約感到一個新時代來臨,雖然中國問題不會輕易解決,但他相信經濟權和人權掛鈎。正如組織人員說,就算他們不幫忙,工人也會自發組織,他們的存在只是讓衝突緩和。「這些工人都有微信。雖然封鎖厲害,但只要努力去了解一些東西,還是有渠道的。」

聞海小檔案

原名:黃文海

出生地點:中國湖南省

曾獲獎項:法國真實電影節最高獎、 威尼斯電影節「地平線」單元評委會特別獎、威尼斯電影節「地平線」單元最佳電影

Image description 雖然聞海已移居香港,但他仍持續拍攝中國的影像。 (受訪者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