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九十後殯儀業第三代 羅偉立由仵作做起

2018-01-30

羅偉立是永福殯儀的太子爺,也是家族殯儀業的第三代。他今年僅26歲,身形瘦削,在紅磡開滿長生店的街道,他一身西裝打扮出入,經常被誤以為是地產經紀。「我要穿西裝,否則我看起來會太年輕,很難獲得客人信任。」他說話也見穩重,「必須要的,否則都很難搵食,哈哈!」

他有一個哥哥及姊姊,哥哥夾band,姊姊從事物業管理,倒是他這個孻仔繼承祖業,連父親也皺眉——嫌這行辛苦。但羅偉立不怕捱苦,由最前線的仵作做起,為屍體淨身、換衣服、化妝、抬棺材、駕駛靈車……他都通曉。

這樣做了一年半,現在退居營業方面工作,且成了公司的生招牌,到處演講、接受傳媒訪問。

Image description 羅偉立是永福殯儀的太子爺,也是家族殯儀業的第三代。(吳楚勤攝)

步入紅磡華豐街,已感到陰風陣陣,主要原因當然是現正值冬季,第二個原因是這兒布滿長生店和殯儀館,人跡罕至。羅偉立一家由嫲嫲的年代開始經營殯儀業務,最早名為「勝福」,羅父接手後分拆出「永福」,坐擁最少兩個地舖,即現在兩父子營運的「永福殯儀」。出生在香港的羅偉立,在廣州暨南大學商管系畢業後,沒見過一份工。他直言最初想搵快錢,就一頭栽入家族生意去。

那是大學的最後一年,他時間較多,加入永福做兼職。

「本來沒想過這份工作有什麼意義,而我又不用見工,日薪有1000至2000元——但我們好似地盤工,唔係日日有工開。」跟老師傅學習,他這名新丁雖然是太子爺仍然常常捱罵,「有次,我在開車時檢查文件,但師傅說我應該早就要檢查。」羅偉立回家向母親投訴,母親叫他反省。

哥哥是重金屬樂隊「逆流」的主音羅偉傑,姐姐從事物業管理行業。他是孻仔,但只有他接手家族事業。這個配搭好像跟傳統相反,排最尾的孩子,通常是最反叛的?「不一定……而且,由細到大,父母都沒要求過我們接棒。」

Image description 羅父(右)仍然在公司工作, 羅偉立向公司注入不少新科技點子。(吳楚勤攝)

靈異事件

在殯儀業工作4年,他從沒有遇過靈異事件,惟有一次……

話說記者一入門就見到很多神主牌,原來由於他們是老牌長生店,有權在店內暫存客人的骨灰及棺木。記者見狀,請攝影師拍照,斜斜地不要直接拍到先人的照片就是了。但羅偉立臉有難色,說:「好似唔係咁好……」記者問多兩句,他才吐出真相,說:「上次你們有行家來影,這位置拍的相片全變成黑色……」

究竟是機件故障還是其他原因,大家都無從稽考,但他說這是他唯一一次遇到的「靈異事件」。他和父親都是天主教徒,而父母向來抱「敬鬼神而遠之」的觀念,從沒遇過什麼怪事之餘,更說「怪事」只是自己嚇自己。

訪問這一天剛好是他的生日,問他為何不出去玩?

「我們這行很少慶祝生日。」長生店每年只有初一、初二、初三不開門,其餘時間年中無休。他們百無禁忌,何況農曆新年前後必然有人死亡,殯儀服務仍要營運。永福殯儀在七十年代創辦,現有30名員工,當中有10名連他和父母在內是全職工作。

他在香港出生,問他為何跑到廣州升讀大學?

「嗯……首先是因為我讀唔成書。」他坦言。

那為何不去外國念書?

「去外國念書成本較高,姐姐已在德國念書了,對父母來說有經濟負擔。我決定上廣州,學費較平,門檻也低。」他會考取得11分,讀完中六就直接到廣州升讀大學。像很多生意人的想法一樣,他對重讀或修讀副學士皆不感興趣,因為太花時間了。

Image description 他在港讀完中六,就直接往廣州暨南大學商管系讀書。(受訪者圖片)

不安經歷

由仵工做起,他從來不覺得恐懼,「我考過救護員牌照,看過血肉模糊的相片,有心理準備。」他道,「但當我第一次接觸遺體,其實也感震驚,因為真的很冷。那是一個伯伯,他是自然死亡的。」

遺體不像活人般懂得發力,因此仵工為他們淨身和換衣服時,要很大氣力才做到。不論男女屍,行內習慣由2至3名男仵工去處理。「若客人要求女仵工去做,也可以的,但我們要增派一倍人手,價錢也較貴。」原來仵工只會用手部及肘部接觸遺體,換衣服時他們會執起死者的雙手,把他半個身提起,女人力氣不足。他說,聽過有男性同行在處理年輕女子屍體時,對她的身體評頭品足。「我很反感」。

死相之中以跳樓死亡的人,最令他感到不安。

「譬如整個人分成兩截,所有器官外露;頭骨破碎,就像泥膠,不小心按的話會弄凹。」他會建議客人不要為跳樓的死者化妝,如有小孩子在場,最好不要瞻仰遺容。他們也不會為這些死者換衣服,而是把衣服鋪在他們身上。「我們會盡可能為他淨身,但若屍體有血水不停滲出,我們也不能為他止血。」

另一種是屍體發現案,因屍體擺放時間太長,生出蛆蟲,瀰漫惡臭。

「有個個案,我估計他已走了約兩三個星期。他的皮膚已變成深綠色,且長滿蟲子了——屍體經過處理,那些蟲子是蟲子屍體。這時,棺木要用膠紙封好,以免氣味流出。」

記者去過災難現場採訪,有人教用白花油塗在鼻下,來隔阻惡臭,但羅偉立說通常他們只是戴口罩,功效不大。此外,他們會穿工作服及用手套,「在我嫲嫲及爸爸的年代,手套很貴的,他們只是赤手空拳去做;當年冷藏系統不好亦不足夠,在某些災難後,屍體堆積如山,要從中找出其中一個遺體,也不容易。」他亦見過被燒死的屍體,不會有惡臭,「當然也不是香味,例如像燒炭味。」斷手腳的屍體又如何處理?「法醫處理後,會用容器盛載殘肢,我們通常把它們放在相應位置,或者用一隻紙紮義肢代替。」

Image description 新書《傳承者們.接力印記》收錄了羅偉立的故事,此書由大家樂前主席陳裕光(右)寫序。(受訪者圖片)

屍體化妝

為屍體化妝,通常由一名仵工單獨處理。除了大家都認知的畫眉、上粉、塗口紅(男性通常只上粉,口紅比較淺色),他們還會應客人要求包括染髮、塗指甲油、戴假髮等。

在電影內,仵工會跟死者說話,他說在現實之中,他們也會這麼做。

「例如,我們會跟先人說,我現在幫你換衫啦;若我們不小心用力太大,也會跟先人說對不起;在換好衣服後,我們又會說:好靚仔,好靚女呀。」

年半的前線工作,他接觸了數百個遺體。現在他仍會「技癢」客串一下。

停屍間之外,他看過像師奶劇經常出現的情節如「二奶現身靈堂」,「有一次,有個二奶送花牌過來,而且還不請自來,單身一人來。但大婆也沒有阻止,只是全程黑臉。其實這名二奶只是想來鞠躬,我個人就覺得冇乜嘢。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些身故的男士,大概都是成功人物吧?「也不一定……」他想一想道。

從父親身上學到什麼?

他說,小時候父親常常問他,今天學到了什麼?「不一定是書本道理,可以是做人處事手法。」他又指某次在喪禮中見到有個女人哭得呼天搶地,幾乎要暈倒,他想上前幫忙但父親阻止,低聲跟他說:「這不是真哭。」他半信半疑,有人說叫白車後,那女人立刻站起來,沒事了。「爸爸道,一個人真正傷心欲絕時,必然是默默流淚的。」

一天工作完畢,他還會否有心情與朋友晚飯?

「沒有影響的,但為免朋友嗅到異味,我會換了衣服才出門。」他說,朋友對他的行業感到好奇多於害怕。女朋友從事文職工作,他在加入殯儀業後才認識她的。他的手機屏幕就有他倆的甜蜜合照。「女友最初聽到我的行業,都只是感到很好奇。」

尾聲,問他對死亡有何看法?

「肉體只是軀殼,我希望有天我死後,可以把遺體捐給大學成為無言老師或大體老師。」

Image description 小時候的羅偉立,在聖誕樹旁邊留影。(受訪者圖片)

Image description 羅偉立(箭嘴)與父母、姊姊及哥哥合照,只有他一人接手家族企業。(受訪者圖片)

羅偉立小檔案

年齡:26歲

職業:永福殯儀經理

家庭狀況:未婚

撰文:譚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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