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郊野公園之父」王福義 守住香港自然天際線

2019-07-25

人稱「郊野公園之父」的漁護署前助理署長王福義,是最早一批負責規劃郊野公園的公務員,從郊野公園做到海岸公園、地質公園,到退休後與其他學者共同反對發展郊野公園,雖然在民意壓力下計劃擱置,但他慨嘆,難保過一段時間再用另一名目推出。

要保留綠色地帶,在任30年來他屢度力抗發展壓力,才守住郊野景色和自然的天際線。從訂立邊界到保護自然資源,牽涉很多人的利益,規劃郊野公園不只與郊野相關。「郊野公園是個social issue,要維持下去,需要做好長遠規劃,也要維持政策的恒久性,不能朝令夕改,因為改變了很難回頭。」

今年是麥理浩徑成立40周年,40年前,香港的郊野並不如現在那樣四通八達,山路分明,王福義當年就讀港大地理系,經常到山野考察,對此最清楚:「交通複雜、租船貴、設施少,而且沒有地圖,今天的郊區地圖,我們也有份幫忙繪製。」

香港大部分林木都在二戰中被摧毀,戰後政府開始重新植林,又為保護水源劃定大範圍的集水區,禁止建屋,並且廣植林木防止水土流失,間接促進生物多樣性。六十年代,保育思維在世界各地興起,加上本地學者和漁護署大力倡議,政府開始有成立郊野公園的想法。1965年,政府請來國際自然保護聯盟的專家Talbot夫婦來港,劃定基本的郊野公園界線,他們要求政府為此立法,防止以後有人隨便改變用途,時任港督戴麟趾也成立多個委員會研究。

Image description 人稱「郊野公園之父」的漁護署前助理署長王福義,是最早一批負責規劃郊野公園的本地公務員。(吳楚勤攝)

大受年輕人歡迎

原本只是構思中的想法,因為六七暴動而得以落實。暴動後,政府專注青年發展事務,其中一個活動是去郊野中的「林務站」植林修路、收拾垃圾,本以「消耗青年人多餘精力」為目的,卻大受歡迎。

「政府看到郊野在保護水源外的康樂價值,這對於社會的穩定也很重要。」麥理浩接棒後大力推行,最終在1976年完成《郊野公園條例》立法。1977至1979年確立共21個郊野公園,將香港重要的自然生態、林區、水塘區、山嶺全部保留。

近年發展郊野公園的聲音不斷,從梁振英政府反覆強調「土地問題」、陳茂波擔任發展局局長時提出開發郊野公園,到土地供應專責小組提出「發展郊野公園邊陲地帶」,地產發展商紛發聲支持,質疑邊界未必「神聖不可侵犯」,說到這點,王福義難免動氣,「郊野公園是經過嚴格的法定程序,從諮詢、研究、勘查才訂下如今的面積及界線,不是隨便畫條線。」

1978年加入漁護署成為林務主任,王福義的工作正是劃定郊野公園的界線,根據開發的程度、保育價值、康樂功能、景觀、土地擁有權等不同因素來決定。當年做了很多場諮詢,後來將有人居住的村落範圍排除在外,成為「不包括土地」,最後這條邊界通過行政局和立法會審議後才確定,並放入土地註冊處作紀錄,「我們當時所有程序都要做足」。

因此當有人企有圖模糊郊野公園邊界,提出發展「邊陲地帶」,更指郊野公園界線畫得「不科學」,他只覺可笑。「這條邊界很多都是按照水渠路、引水道、道路、地標、地勢等去劃分,因此不會是一條直線。」

王福義生於天津,9歲來港,從中一開始就熱愛地理,只因為可以到處考察,考進港大地理系後,每個星期三都會去山野考察,又在寶蓮寺旁的學生宿舍住一個星期考察東涌地貌、去昂坪鑿化石等,好不快活。畢業後他本想繼續進修,但為了養家而放棄,加入政府做行政主任(EO),起初只是負責沉悶的工作,隨後知道政府需要規劃郊野公園的人才,更設立獎學金供本地人去英國進修,馬上應徵,成功獲選,從環境生物系畢業回港加入漁護署,一做就是30年。

Image description 一九七二年,王福義(左四)與多位港大同學共同到野外考察。(受訪者圖片)

昔日視察多危險

城門、獅子山、金山等是香港第一批郊野公園,因為主要是官地,要處理的問題較少,隨後是西貢、大嶼山等,再將不同的郊野公園連結在一起,變成從東到西連接的綠色地帶,也因此縱然與都市接近,卻能保存自然面貌。與此同時,他們也開始規劃多條長途行山徑,如麥理浩徑,開亞洲地區之先河。「如今麥理浩徑成為世界十大都市山徑。」他自豪地說。

設立行山徑,困難不少,「比起興建新市鎮,做郊野公園的錢不算多。」因此山徑很多都是將古老的村路連接,對生態影響少,也節省人力物力。1979年受到深圳「開山第一炮」炸山填海的影響,加上大雨,大嶼山山泥傾瀉嚴重,把原有山路全封閉,要重新建設。也有些道路被村民私下封掉,如二澳村民以當地屬於私人土地為由堵塞鳳凰徑,他們最後改成開拓另一條山路繞過去,「路徑的規劃是很dynamic的」。

為了規劃路線,他經常親身外出視察,如早年經常有人迷路的鎖羅盤,「那邊有很多分岔路,走着走着人就不見了,我們把路牌做好後,情況才有改善。曾有一段時間獅子山經常有人墮崖而死,是因為他們循南面一條小路上,起初看上去很好走,走到半山卻是半天吊、下不來,我們先將道路封掉,並在路上種滿有簕的樹,然後就沒有人走了。」

然而當年地圖不完善,有時考察也很危險,他曾差點在東龍島跌下懸崖,而到滘西洲視察時,因為從前是操炮區,地上也有很多未爆的炸彈,「後來馬會改成高爾夫球場時全都清走了」。

Image description 退休後王福義(箭嘴)在中大和港大教書,圖為他2009年帶學生到馬屎洲考察。(受訪者圖片)

東龍島與吉之島

如今港人愈來愈愛行山,但時有行山人士遇險的新聞,他感嘆:「現在有年輕人覺得行山是挑戰極限,這未必是對山野的尊敬。」他解釋,每條路徑的設定經詳細考慮,針對地質狀況、生態多樣性等,希望大家不要隨便離開主要路徑,破壞自然。在有危險的路徑,他們都會豎立「請勿前進」的警告牌。「但後來發現人們專門找這些牌去走(笑),例如大嶼山的狗牙嶺一線天,掉下去粉身碎骨,人們卻愛挑戰,也有人故意挑沒有路的林地走,要消防員拯救。」他勸說:「有指示牌的路全走一遍,其實都『夠皮』了!」

他們也在其中設立管理站、建立自然教育中心、自然教育徑等,而在設計路牌方面,他們也詳細考慮了當地的地貌,加以調整,「西貢是火山岩,樹也高,因此我們做了很多柱狀的路牌。八仙嶺北面是沉積岩、南面是火山岩,樹木也很矮,因此我們做了很多地上的矮石屎座路牌,被人說像墓碑(笑)。」

他們也在不同地方安置滅火器具及設通訊設備、定位標示,方便快速救援,「現在香港的郊區基本上很安全」。

這些年來經常為工作上山,退休後最大的問題是膝蓋痛,然而卻沒有停止過登山。如今他在港大和中大教書,學生和舊同事都是他的「山友」,太太卻一直不在其中,他常說的一句笑話是:「我愛去東龍島,我太太則愛去吉之島。」兩人一直尊重彼此的興趣。

說到發展壓力,他坦言在任時也曾經歷,每次都經過很多磋商,「那些顧問來到,我說,先不要說,我們去走一轉視察。他們走完一轉已經累透。一些官員更單是走上山已覺得暈。哈哈!」

發展新市鎮架設電纜要經過郊野公園,電纜塔卻會破壞生態及景觀,他當時力爭繞道而行,成功保留獅子山、香港北區山脈的自然天際線。「在天際線做電塔雖然最方便,但我們堅持只能在山三分一的下方鋪設。」又如建3號幹線時要穿過郊野公園,他們要求開拓隧道,建新機場時要挖山鋪設煤氣管,他們也爭取改道,並要求挖出土地後再填平種樹,如今完全看不出痕跡。「發生了好像沒有發生一樣,這就是最好。」

Image description 王福義昔日為了工作經常上山,圖為他2007年在船灣留影。(受訪者圖片)

王福義小檔案

出生年份:1949

出生地點:天津大沽口

退休前職銜:漁護署助理署長

撰文 : 張綺霞

[email protected]

Image description 王福義(左二)2005年與漁護署一眾同事共同到北區進行視察。(受訪者圖片)

Image description 早在中學時期,王福義就愛上地理,圖為他1969年就讀英皇書院時到大嶼山考察。(受訪者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