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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台灣作家平路 小說要動人最重要是真心

2019-08-14

台灣小說家平路說話溫柔平靜,大學時主修心理系,後來到美國進修統計,兩種訓練,都賦予她理性冷靜的觀察力。在她筆下,每個人物的心理描寫都立體細膩,就算那是人人熟悉的名人,也能有了更人性的面貌,如《何日君再來》寫出了鄧麗君的獨立自主、《行道天涯》中孫中山的熱情和優柔寡斷及宋慶齡的堅毅與情深,每個人物都做了深入的資料蒐集,出版前甚至會給歷史學家看過,也難以找到破綻。

寫過那麼多人,前年她交出一本最私密的小說《袒露的心》,揭開自己成長過程中複雜的傷疤和身世秘密。書寫語調依舊平靜細膩,卻傳達尋找愛與和解的強烈渴望。

一直以來,平路都對自己的父母不甚理解,作為唯一的女兒,父親的疏離、母親的情感隔絕,讓她受創甚深。父母都是心理學教授,但小時候她一直得不到寵愛,很多對情感的渴望都無法被滿足,而母親更是有意無意流露對她的敵意,一方面在她面前主動提及跟父親的房事,一方面卻用嚴厲的貞節觀念訓導自己女兒,甚至在半夜喚醒她,只為檢察她有否流出「骯髒」的血,證明其行為不檢。

在這樣的家庭長大,平路一直承受巨大壓力,幼年時努力做個乖孩子委屈求愛,青少年期便開始叛逆,男友換完一個又一個,經常離家出走,父母甚至請來警察到家對她作盤問審訊。她雖然如父母期待那樣考進心理學系,好在畢業後繼承衣缽供養父母,但卻在大學一年級吞藥自殺,最後被救回,第二天女同學收到她預先寄出的遺書,心焦如焚登門造訪,卻看見她母親淡然迎接,說自己女兒只是外出,看不出情緒波動。她康復後得知此事,感到非常震驚。

Image description 平路表示,小說的精神在於展現「問號」,展現事情不是如人們表面看到的那樣。(吳楚勤攝)

產假空檔寫首作

經此一役,她更渴望離家,畢業後馬上考得獎學金到美國讀統計,半年後打一通電話回家,告訴父母自己已經結婚,然後一直留在那邊做統計師,不斷晉升,生兒育女,一留就是10年。後來才發現,自己有太多事情渴望表達,於是嘗試創作。生第一個小孩的時候有了產假,就趁空檔寫出了第一篇作品《玉米田之死》,更因此得獎,給她很大的鼓舞。「產假完了就回去上班,心裏還是一直想寫,但回家都要帶小孩,實在沒有時間。」

那時候她一邊工作,一邊偷偷用紙寫下偶爾冒現的想法,作為小說材料,外國同事都不很理解,她自己也覺得愈來愈痛苦,「會開始問自己,我的人生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麼?」然後她從全職轉兼職,後來更索性辭職,一邊在美國報館工作,一邊創作自己的小說。

成為全職寫作人,薪水大減,還要養家及供養父母,父母曾對此質疑,她也有壓力。「但是那個快樂太大了,因為是自己從心裏想做的事情,所以也就不會在意那些阻力。」她笑言,經過這些年,自己靠寫作的收入並不高,但仍能支持生活,「也不會像其他人擔心,會捱餓什麼的。」

Image description 平路年輕時很是叛逆,後來考取獎學金到美國留學後,更在半年內閃婚。(受訪者圖片)

寫作由問號開始

後來她從美國搬回台灣,在報館工作,很快建立名氣,開始把大量時間投放在小說上。她特別喜歡挑真實人物作為題材,卻能寫出其另一種面貌,「小說的精神在於展現『問號』,要展現事情不是表面看到的那樣,不是用大家習以為常的角度去說,寫的那個人一定不是人們心目中的刻板印象。」

每一次寫一個人,都是從這個問號開始,相信這個人物一定比表面看到的更不一樣。「通常我有興趣的人物都有很強的性格,才會吸引我。」她多次以知名人物為書寫對象,每次寫作計劃都龐大,隨時花上數年時間,因為資料太多,她既要符合史料和資料記述,又要另外挖出新角度,構想那些不被書寫的真實,難度甚高。例如寫《行道天涯》便花上6年。

「我把所有能找到的、與孫中山和宋慶齡有關的資料全部看完,確實要很多時間,但我覺得讀那些資料本身已經很有趣味,會看到別人為何如此寫這個人,明白寫作者的立場、角度、動機、目的是什麼,就會更了解那個時代。」

看過那麼多資料才下筆,因此她都有足夠信心,自己所塑造的是真正的那個人。「我要從那些誤解裏面將人物救出來,所以會有很強的熱情和動力寫下去,告訴大家:你們都搞錯了。」

評論家常以女性主義分析她的作品,例如在寫鄧麗君時加入不少性自主的心理描述和女性情慾的描寫,力求打破她在媒體中的好女孩形象。

「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歸類為女性主義,或許只是回歸到把每個人當作真實的人,有血有肉,有感覺有感情,在台灣會把鄧麗君說成是『敬軍模範』,好像她生下來就是要跟三軍問好,形象甜美、貼心、充滿愛心,或許是她的真實,但是一定不只這樣。就像把孫中山寫成聖人,我覺得他的真正個性還有待書寫,做革命的人一定有很大的熱情,但這樣的人在緊急情況下做決定,一定會犯下很多錯誤。」

寫了多年別人的故事,兩年前她出版《袒露的心》,第一次以自己為書寫對象。小說家經常透過書寫別人來寄寓自己的情感,但當直面自己真實的情感,是否更困難?「確實是很難的,因為這個幾乎是我生命的一本書,在出版前都會想要不要出,我講得完整嗎?我講得公平嗎?我講得有顧及每個人的角度嗎?開始會很猶豫,其他書出版前都沒有這樣的思考。」

Image description 平路坦言對於女兒特別疼愛,可能也是想彌補童年時的創傷。 (受訪者圖片)

父親和傭人所生

她生孩子之後,與父母的關係慢慢緩和,而父親生重病後也如孩子一樣依賴她,關係大大改善,父親死後,她因為仍然是香港光華文化新聞中心主任,無法輕易回內地,加上母親堅持刻下的碑文被同父異母的哥哥反對,因此久久未能夠將父親的骨灰送回內地鄉下安葬,母親對此頗有怨言。

一次家常對話,母親質問她如此怠慢落葬之事,是否懷疑自己不是父親親生的,她當下立刻否定,並順口反問一句,我又是否你親生的?由此揭開隱瞞了50多年的秘密:原來她是父親和傭人的女兒。

成長中的創傷,頓然找到原因,她用女性主義理解母親多年,卻想不到那帶有敵意的情感有更切實的因由,雖然成長過程有所懷疑,但沒有繼續深究,到了解真相時,她已53歲,心情激動可想而知。母親說出秘密只是想她「感恩」,沒料到她堅持探問生母下落,因此馬上閉口,她反覆試探了3年,更請來不同人幫忙,才從其口中得到確實消息,找到同母異父的姐姐和弟弟,但那時生母已往生。

不久,養母也因病離世,平路在病榻前,選擇放下怨懟道歉,讓母親帶着微笑離開。一切難解的結,並沒有隨死者離去,因為療癒從來都是自己的功課。她提起了筆,書寫這些年的創傷,以及最後她選擇的和解。「寫的過程也不是痛苦,就像看電影時不自覺流下了眼淚,好像被水洗過一樣,心情很乾淨舒暢,很能安慰自己。對着自己的字流過眼淚後,也對自己有更大的明瞭。」

書寫了好一陣子,她還不確定要不要出版,「世界上也不少一本書,非要我這一本嗎?我寫我自己,到底誰要看?」後來還是鼓起勇氣出了,想不到讀者的回饋相當多,不少人來跟她分享自己成長的創傷。「不是因為身世相同,而是背後的情感。」就算是親生孩子,也會跟父母相處有各種問題,帶着「為何不愛我」的傷痛終其一生,不能釋懷,在看過她的書後也得到情感釋放。「希望在感動他們的同時,也能讓他們多了解關係和自己。」

文字定義了一些東西,同時也是在否定另外一些東西,就如刀子一樣界定切割,但對她來說,寫作不是切割,而是協商和連結。「寫作就是要看到全部,要看到各個角度、各種關係,反而會了解,其實每個人可能都不容易,每個人都有他的難處,不是刻板的二分,而是每件事都有不同解釋。」

Image description 早前平路應香港書展邀請來港舉辦講座,分享成為作家的經過。(香港貿發局圖片)

平路小檔案

真名:路平

學歷:台灣大學心理系學士,美國愛荷華大學碩士

代表作:《黑水》、《玉米田之死》、《行道天涯》

撰文 : 張綺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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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description 平路的兒子與她感情很好,也是她與自己母親的溝通橋樑。(受訪者圖片)

Image description 評論家常以女性主義定義她的作品,但平路認為自己只是回歸人物的人性。(受訪者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