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金銓《空山靈雨》──修復的價值

2019-10-08

Image description 胡金銓名作《空山靈雨》(1979)

影迷近年跑影展,一定發現修復經典成了焦點之一。它可不是經典重映那麼簡單,所謂數碼修復,是將舊日菲林底片,經繁複步驟數碼化,除了還原最佳的舊日放映狀態,當中還涉及「修復倫理」的爭議:舊電影有多個版本,到底使用那一個?當老導演說到我當年的意圖其實是這樣,記憶到底是否可靠?修復舊片,往往變成了再創作(Re-creation),台灣國家電影中心在數碼修復努力六年,近日首次自家完成了修復胡金銓名作《空山靈雨》(1979),於香港放映兩場,印證了當中的困難與挑戰。

TEXT & PHOTOGRAPHY BY 何兆彬

Image description 整飭除膠

修復倫理
數碼收復(Restoration)及典藏(Archive)開展六年,原本叫「國家電影資料館」的這座機構,在2014年因應新任務,把名字改變成「國家電影中心」。六年前,文化部啟動數位價值的政策,中心開始集中發展數碼修復和典藏的工作,新上任才一個月的執行長王君琦說:「現在我們強調技術面,數位修復有一個爭議點,就是修復倫
理。到底你修復到甚麼程度,你要聽誰的?有時候,導演說調到A,但你說調到B,那應該回到甚麼程度?這是所謂的Authenticity(本真), 真的要辯論。我們希望會修復到什麼程度,用什麼方式修復,是個很深的問題。」這六年之間,修復與典藏兩腿走路,「膠片(菲林)之外,我們會典藏海報、平面文宣、導演的私人物品等文物,譬如說胡金銓導演的不少東西,都留了在我們中心。」中心仍未有出版項目,但王希望在未來出版之時,中心能有自己的論述。

修復組從前的工作是管理菲林的整理,組長邱繼彥:「底片需要清理,一個拷貝有五、六本,需要做一個星期左右。以前戲院會快放,膠片會斷,戲院會隨便接駁,清理並不容易,膠片上有撕裂傷。我們工作大部份是物理的修復,化學方面沒有辦法,只好儘快數位化。因為如果有霉菌進去了膠片裡頭,那是除不掉的。台灣潮濕,霉非常喜歡這種濕度。但如果整理好,可以延緩他的狀態,可延到50-100年都沒有問題。」近六年開始數碼化,他們得一邊帶領修復組將菲林掃描,一邊到國外跟最出色的修復機構學習。

Image description 整飭清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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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靈雨》修給誰來看?
《空山靈雨》是中心第一齣自行修復電影,在此之前,他們找過博亞電影修復所(il Cinema Ritrovato),世界頂級的意大利電影修復公司,「我們當時討論過,看能否找工作人員在現場觀看,一方面委托他們,另一方面跟他們學習,另外我們也派了人員去法國CNC,也有在各國的電影資料館,一步一腳印。我們不能說自己是世界最好,但亞洲在做數位修復來講,算是不錯。」將菲林修復成數碼(現今戲院播放的是DCP) ,以《空山靈雨》來說,第一個程序是:尋回所有底片。在這裡要先解釋一下,修復的素材包括了原底片(Original Negative)、翻底片(Dup Negative)、拷貝片(Print)、製作特效的原底片(Original Camera Negative)之分,由於每翻印一次,畫面細節都會流失,因此剪接完成,送沖印廠的原底片質素最好,一般戲院放映的,已是翻印的第四代了。中心擁有最完整120分鐘的《空山靈雨》版本,是經監製鍾鈴確定為胡導剪接的原版,但質素欠佳,於是向世界各地徵集訊息,最後在香港、韓國電影資料館借來材料,香港借出的原底片只有91分鐘(另有預告片),韓國版是一齣《死門的僧客》的電影,長87分鐘,有52分鐘畫面來自《空山靈雨》。

不同的材料,擁有不同的畫面、顏料、聲音及狀態,左拼右湊,再作統一,是漫長又艱辛的過程。像要徵得導演本人同意一樣,團隊先到了胡導墳前,才開始大工程,「我們修復前,在胡導墓前向他致敬,喝了一杯小酒!」修復期間經歷「倫理」上的激烈爭辯──「經過激辯,最後得到一個共識,變成了現在這個版本!」無數的汗水終於將第一個修復計劃完成了。「因為不是同一素材,要找中間值,還是回到原點?當中也包括了自動修復,會修掉很多不該被修的東西。」

修復倫理的爭論之一,是到底修好的電影是給誰去看,「現在很多人說,你修復就是要給現在的觀眾看。如果你修復到過去的樣子,但現在的觀眾不買單的話,你的目的是甚麼?」你同意嗎?「不會這麼同意。另一方面,大家說要回到原來,那誰記得它的原因呢,Original(原底)跟Release Print就有不同的差異,因為當年觀眾看的不是原底!而是拷貝!而在台北看的拷貝,跟高雄看的也不一樣,人的記憶也會改變,參與的人記憶都會變嘛。」說着說着,已沒有人知道真相。

那麼花這麼多心血去拯救一齣舊片,怎告訴年輕朋友,它有多重要?「先讓他看李安《臥虎藏龍》(2000),看張藝謀的幾部武俠片,看《刺客聶隱娘》(2015),再讓他看武俠這個Genre(類型)的開山鼻祖是那一部!台灣舊片還有一部叫《大俠梅花鹿》(1961),是導演把當年的想像,拍成Fantasy Genre(幻想類型),它資源很少,不像《魔戒》那麼厲害,年輕人看就覺得它是Kuso,那不是他的本意。但如果先看了, 再理解切入角度,就會打開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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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耀圻被遺忘的紀錄片
國家電影中心現一年修復六齣電影。是次香港放映,由M+跟台灣新聞文化中心呈獻,屬台灣月節目之一,由前香港國際電影節藝術總監、現M+策展人李焯桃選片,除了重頭作《空山靈雨》,還有幾齣值得一談。當中包括了陳耀圻作品合輯,「他是當年少數,幾位能出國去念電影的導演。1960年代他拍了兩部紀錄片,都有它的重要性,因為當年的紀錄片幾乎都是國民黨的新聞宣傳片。他當時拍得是很現代的,打開當年的視野。《上山》(1966)電影拍攝的對像,是在台灣60年代,很受西方影響的年輕人,片子拍下他們生活的片段,當中有做美術,有做攝影的,也就是所謂當年的文青。裡面有金炳興、邱剛健,這些人混在一起的,玩很多實驗。當年拍完就放在老師家裡,從來沒有在台灣放過,我們是最近才取得這個膠卷,去年在台灣首映了。」陳耀圻拍紀錄片後,後來加入了商業電影的世界,「台灣觀眾認識他,是因為他後來在商業電影蠻有發揮的,有拍一部《愛情長跑》(1975),還拍了很多喜劇片。」

Image description 《戀愛與義務》

另外有阮玲玉《戀愛與義務》、《丈夫的秘密》(又名:錯戀)、潘壘《颱風》,「這些片子是李焯桃老師選的,從中可見當時台語片跟香港的交流。當時台語片, 跟廈語片是一齊的,台語片來香港就變廈語片,廈語片來台灣就變台語片,有一點想模糊了地域上的差異。」

所謂廈語,即閩南語廈門話,當年香港電影界製作大量廈語片,但在香港有創作空間,反而沒有市場,「它們就會送到新加坡、台灣放映,配合各地需求,有一些只做外銷。」其中阮玲玉主演的《戀愛與義務》(1931)原以為已迭散,直至1990年才在南美找回來,「全球唯一拷貝就在台灣,當年是在當地一個圖書館找到,有人打電話問我們要不要過去看看。其實,當年華語片全球流通性非常大,我們最近有收到一百多部片,在舊金山一個老戲院,裡面應該有很多台語片,之後會飛過去看清楚是什麼片。還有一堆在北韓發現了,需要過去看看。」

在那個白色恐怖的年代,很自然,在修復過程中會看到電影荒謬的審查,「有,而且審查沒有邏輯,每一部的審查標準都不一樣,因為審查員都不是同一人,他覺得有問題就剪掉。如果是敏感,你可能還覺得可預期,但他常常剪的都跟導演想的不一樣。

她舉例子,「有一部片,導演拍基層社會生活。可以想像,當年政府不想外界看到基層窮苦,結果有一場戲,拍郵差送信,信沒放好,風一吹就被吹走了。結果審查說不行,這等於說郵差沒有做好工作,破壞郵差形像!但一剪下去,劇情就不成立了,但最後電影還是有剪,於是很多導演都會覺得,片子不完全是他的創作。」

Image description 國家電影中心執行長王君琦

舊片的價值
回到原點,問王君琦為何全世界都在重視修復,修復舊片的價值在那裡?她說:「因為全世界整個環境已數位化了,當膠卷沒有數位化,台北只有『光點』才有35厘米放映機。如果沒有數位化,這些經典會掉進不見天日的狀況。」至於做典藏(Archive),她說:「做典藏要把它突顯出來。它們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時間。數位化回到文化保存的觀點,是它可以讓它們重新被接觸到、被感受。商業上,很大一部份原因是早期電影都在教科書上,對一般觀眾而言,他們聽到幾百次《教父》,但沒有辦法感受過!文化保存,還是要被看見。我們都需要歷史感,不管怎樣去看待,人不知道過去,很難理解現在,更何況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