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港大語言學者入尼泊爾深山 救瀕危語言與村民視力

2019-11-04

香港大學文學院語言學系助理教授Cathryn Donohue的研究很冷門,過去3年,她深入徒步走7天山路才能到達的尼泊爾山區,研究屬於藏緬語族的「努日語」(Nubri),語言瀕危,使用人數約2000,她努力保存之餘,更幫助當地居民改善生活,申請撥款,與眼科診所合作在山區設立臨時診所,讓超過500名居住在努日山谷的村民獲得治療。

她笑言,作為語言學家,沒想過自己也搞起義診來,只是看到當地有需要便多走一步。她不希望自己的研究只是從他們身上拿取什麼,也想回饋社區。「這也是做語言學研究的重點,要跟社區建立聯繫。」

Donohue博士對喜馬拉雅語言研究有特別濃厚的興趣,專攻語法和語調研究,「喜馬拉雅語言有齊這兩樣特質,就如金礦一樣。」她主要研究語言中的格標記(case marking),格(case)是語言中的其中一些特質,中文沒有這種格的轉換,主要是透過語序表達主客等關係,但一些語言會透過將詞語屈折變化,而改變其主客位置、詞性等,例如英語中,he會因應主客位置變成his、him。

而在一些語言中,格的轉變是以附加在詞語上的特定詞語標記造成,努日語正有許多不尋常的格標記用法,主客的標記會根據動作、對象等不斷變動,或者能為整體的語言學研究作貢獻。「努日語屬於藏緬語族一種,也從屬於世界大語系漢藏語族的分支。他們所用的格標記與我們所理解的語言規則很不同,因為這套理論原本是建立在印歐語系之上,想不到另一種語系也有類近卻又截然不同的用法。或者探索下去,能總結出一些更古老語言中的格標記用法也不一定。」

Image description Donohue(右二)與加德滿都知名眼科診所合作,在村內成立臨時診所。(受訪者圖片)

Image description 現時使用努日語言的村民約2000人,但卻有不同的口音。(受訪者圖片)

僅2000人使用

努日人因為長期深處隔絕山谷,因此村民長年只說單一語言,不受外來語言影響,也保留了不少罕見的語言用法,這些沒有文字記錄、快將失傳的弱勢語言,除了可補充整個語言學研究,也可保存當地的文化歷史。雖然使用這套語言的不過約2000人,卻已經有不同的口音。她笑言,這個地方位置偏遠,沒有太多語言學家注意到,「這些年來也只有我和我哥哥在研究而已」。

發現這個地方的契機,是2015年的尼泊爾大地震,努日山谷是重災區之一。居住在澳洲的哥哥研究喜馬拉雅語言多年,他參與非政府組織的計劃,在震後不久,便與另外一些專家深入尼泊爾山區,記錄下當地民眾的口述災難歷史,而努日山谷八成建築在地震中摧毀,是重點地區之一。然而當地民眾說着別人聽不懂的努日語,不懂其他語言,翻譯困難,也是研究的起點。

在她開始研究時,努日山谷已經開展重建工作,但當地人仍過着簡樸窮困生活。要到山谷,路程不短,先要從首都加德滿都乘一天的公共汽車到偏遠鄉鎮Arughat,再乘出租車到更遠一點的村落,下車就要開始徒步長征。

努日山谷屬於偏遠原始的喜馬拉雅山徒步路線馬納斯魯(Manaslu)環迴路的一部分,圍繞着他們的聖山、世界上最高的8座山峰馬納斯魯峰而行,沿途許多村落都沒有電力沒有燈,而且山路也很是驚險。要從最近的公路走進努日山谷的起點,須徒步行走一星期,中途可以僱驢子載貨物,但人主要靠自己走。

「一些位置走得讓人毛管直豎,一邊是巨大的石頭,腳下的山路只有一個腳位,下方則是懸崖,而且山路經常不是平整的,一些位置也很斜,我有時會跟努日朋友一起走,他們都走得很輕鬆,完全不用扶什麼,反而是我們這些外來人死命抓住大石才敢走一小步(笑)。」

但這程山路,她走得很享受,從2500米走到3000米,沿途可見8000米的高峰,風景壯麗。而且她也不是一直苦行,走走停停,以便記錄當地人的說話,每天只花五六小時在路上,每次停留約一個月。她感嘆,如果不是因為要兼顧教學和照顧兩個孩子,也想停留更久。

Image description 努日山谷被高山包圍,與世隔絕。(受訪者圖片)

列「肯定瀕危型」

努日語雖然對她來說陌生,但因為研究藏緬語族多年,她也掌握得很快,「這種語言缺乏文字記述,也是學習困難的原因。」數年研究下來,她已可用努日語溝通,只是說得不太好,研究很多時要靠懂得英語、藏語或尼泊爾語的村民幫忙。

村中很多孩子都已出外求學,懂得多種語言,甚至開始不以努日語為母語,但村中老人仍只懂努日語,因此也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肯定瀕危型」的語言,如果不保存下去,隨時會消失。於是她想到,與村民合作為語言創造文字,將語音記錄拼寫出來以作保存,也記錄他們的傳統草藥醫術,保育文化。

在村落3年,她感受到當中溫厚的人情,對於這個外國人,他們都很好奇,為何對自己的語言有那麼大興趣?尤其當地人眼中,藏語是更神聖更值得研究的語言,雖然每天使用,但他們並不覺得自己的語言有什麼地位。她很努力說服對方這語言的特別之處,但笑言有時也不能讓對方知道自己在研究什麼,因為如果對方發現了自己的意圖,可能就不能自然地帶出真正的用法。

有時,她的研究方式也很生活化,例如和他們坐在屋子裏,圍着火堆一邊吃飯或剝豆,一邊跟他們交流。為了答謝他們,她會買他們的農作物幫補其生計。山區寒冷,當地物資缺乏,因此每次出發,她都從自己居住的社區募集舊衣,親手帶到村民手上。

在山谷內,雖然得到資助興建了電力設施,也能看到電線,卻大都沒有電,有些家庭會安裝太陽能板,但也只能在夜裏照明一小時和為手機訊號發射塔供電,天氣不好就沒用,村民長年在村落中自給自足,有老人一輩子都沒離開過村落。

由於手停口停,要他們放下農務聚集起來說話,為她提供研究材料,甚為困難,她留意到,這些村民普遍有嚴重眼疾,尤其是高山紫外光強,老人家普遍有白內障問題,但都沒有錢出外醫治,於是她想到,向大學申請撥款,與加德滿都知名眼科診所合作,提供資金讓他們用直升機把醫療器材運進村內,免費為村民提供診治和手術,順便也將四面八方的村民聚集起來,讓他們學習拼寫語言,也透過訪問他們的治療感受,收集語言材料。

Image description 在Donohue幫助下,一些努日山谷村民可以獲得免費眼科治療,重見光明。(受訪者圖片)

村民重見光明

最後他們舉辦了6次篩查活動,吸引了差不多是努日人口四分一的居民參與,確診了64個需要進行白內障手術的病例,讓超過500名村民得到治療、超過50名村民做手術後重見光明,也圓滿了她的研究。

許多重見光明的故事,都讓她感動落淚,例如是一對雙目失明的老夫婦,有一天,照顧他們的家人碰巧不在身邊,丈夫在樹林中迷了路,而妻子看不到家中火堆,誤闖進其中,腳部嚴重燒傷,如果可以及早治療,這意外便不會發生。「看到她在手術後接受視力測試,臉上的喜悅,讓人感動。」

又有一位78歲、失明6年多的婆婆, 她的姪子揹着她走過狹窄驚險的山路,先是走了3天的路到達篩查診所,發現自己合資格做手術,然後又走了3天到達外科診所,手術之後,她竟然不用攙扶,自己走回家。「原來她不是不能走,只是因為眼睛看不見,阻礙她做很多事情。我很高興能幫她一把。」

研究偏遠地區甚少人使用的語言,許多人都問意義何在,但她表示,在語言研究中,保護「多樣性」是最重要的,就如在香港,她也做過本地的方言研究,「在全球化世界中,許多語言都因為主流語言的流通而消失,但任何語言都有自己的特色,保存了一系列的文化知識,每種語言都應得到重視。」

而Donohue要做的也不只是保護語言,而是保存當地文化,以及保存當地的身份。就如她在研究語言的時候,也順便保存當地的傳統草藥技術,將當地一些植物的特別用法記錄下來。「保存語言,其實是在保存文化和社區意識,保存傳統與歷史。」

Cathryn Donohue

小檔案

出生地點:澳洲

職  銜: 香港大學文學院語言學系助理教授

研究範疇: 喜馬拉雅語言、香港少數群體方言

撰文:張綺霞

[email protected]

Image description Cathryn Donohue研究屬於藏緬語族的「努日語」(Nubri)3年,感受到山區村民濃厚人情味。(吳楚勤攝)

Image description 這個研究不是Donohue(右三)一個人獨力進行,學生幫助她很多,圖為他們在加德滿都留影。(受訪者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