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中大公共衞生專家黃仰山 教港人紓緩瘟疫焦慮情緒方法

2020-04-01

新型冠狀肺炎疫症在全球不斷蔓延,自武漢出現首宗確診病例以來,短短兩個多月,已經感染全球多個國家人士,連政要、明星、知名運動員也有人中招,專家對它的屬性特質仍未能完全掌握,令人心惶惶。

早前中大公共衞生及基層醫療學院院長黃仰山(Samuel)帶領團隊訪問1168名18歲或以上的本港市民,了解他們對新冠病毒的心理應對方法,發現他們的焦慮情緒達到臨界點。關注基層醫療及社會心理健康多年,他建議人們可以多留意自己的情緒會否開始影響生活,嘗試找方法平衡心情,也希望社會能為基層人士提供更多支援,幫助大家共同度過疫情。

香港雖然沒有及時做到封關措施,讓本地出現不少感染來源不明的個案,反映可能有不少隱形病人在社區播毒,但可幸的是,本地防疫意識高,至今仍未有大規模爆發。Samuel也讚揚,在早前的調查中,許多人都做足防疫措施:「超過九成人戴口罩,很多也會經常洗手,雖然比例少些,但也有56%的人會減少社交。」

然而調查也發現,市民焦慮情緒相當普遍,88%自覺有可能或極有可能染新冠肺炎,以21分為滿分的話,受訪者平均焦慮指數為8.82分,屬「臨界異常」。

「可能未到臨床治療所說的焦慮情緒病,但都是高於正常,始終這個病毒是新的,有很多未知之數,而且有很多資訊流傳,很多時都不知信誰才好,消化不來,也會容易有緊張的情緒。」

他表示,最近大家都留在家中,社交少了,只能靠看電視和網上資訊知道外面狀況,也容易變得焦慮憂心。要紓緩這種焦慮情緒,他建議可以用不同角度看同一件事,「每個人生存在世都有風險,很難完全是零風險,只能盡量減低它。我建議不要24小時不斷看資訊,想想有其他什麼可以做,訂下一些可完成的目標,如根據網上的指示做運動,也可以做靜觀練習,減少看資訊的時間,避免不停思考最壞的情況。」

Image description 中大公共衞生及基層醫療學院院長黃仰山認為及時評估社區的心理行為反應,有助有效地制訂防疫措施和風險溝通策略。(吳楚勤攝)

小事想像成大災難

如今人人都注重清潔,但當一些行為影響到生活,例如無法自控地不斷想洗手,不斷抹東西,導致無法做其他事,就需要思考這是否過分的行為,「要對自己行為有覺知」。如果焦慮感覺真的很影響生活,就需要尋求專業人士協助。

有人說這次的情緒反應屬於沙士的「創傷後遺」,他認為這字眼不太準確,因為創傷後遺症是無法控制地時刻記起那段讓人痛苦的回憶,而非隔了多年才再次記起,但沙士的記憶,的確會讓社會大眾擔心當年的情況再發生。「但不是所有人都經歷過沙士,所以都有其他的原因或狀況引發焦慮。」

沙士時Samuel已在香港工作,他笑言大家這次更小心,當年自己也不算常戴口罩,沙士時的調查是只有七成人會戴,這次卻有96%,他認為這次的緊張情緒,可能與多個月以來的示威和鎮壓運動有關。「人們對政府的信任度沒那麼高,因此更擔心,也會更小心。」

在疫症發生前,港人普遍有抑鬱和焦慮問題,如今因為環境因素,更易將這些情緒反應惡化。「多了未知數,焦慮情緒更大,而且社交少了,也容易產生一面倒的負面思想,我們稱之為災難性思想,很小的事情,都變成災難事件。例如多天不外出,就開始不斷擔心,萬一外出染病會如何,如果也傳染給家人會如何,全家病倒了沒錢醫治會如何,其實最初只是簡單『要不要外出』這個問題。」

據他了解,有些人更因為這恐懼不敢上班,他建議可以冷靜看染病機會率,「不要誇大了危險性」。隱形病人多,讓人恐懼不已,但他指出目前比起全港人口來說,患病人數仍是很少數。「如果有戴口罩,有徹底清潔雙手,不要觸碰自己的臉,機會其實已經減低好多。不是什麼也不可以做,要多肯定自己所做的事是有效的。」

Image description 黃仰山在2018年年底代表中大醫學院發表研究,指靜觀有助婦女緩解更年期心理上的徵狀。(受訪者圖片)

靜觀治療效果良好

Samuel研究基層醫療多年,他表示, 這範疇不只是與基層市民有關,而是指醫療體系的第一個關口,再分流至其他醫院的專科醫療服務。「我主要研究心理健康,對象是廣泛的市民,不只是關心精神病人,也關心輕微的情緒病徵狀,看看如何可及早預防。」

他在加拿大讀書,第一個學位主修心理,還未完成就轉讀家庭醫學及公共預防醫學。畢業後一直研究如何促進社區精神健康,「如何改變人的行為是我最感興趣的題目。像是如何鼓勵人做更多運動?如何戒煙?如何依時吃藥?」

公共衞生有很多範疇,社會主要關心如何預防病毒和細菌散播,其實心理健康的範疇同樣重要。他指出,健康行為常被人忽視,卻也是醫學的重要範疇,「如今雖然很多人在說傳染病,但其實很大部分的死亡個案都是因為有慢性疾病,預防慢性疾病都是靠改變行為,吃些什麼、做些什麼,全都有關。」

他在2003年回到香港做研究,起初是幫助慢性痛症病人面對病況。不久因為一本書的啟發,他開始研究靜觀治療。「他們整天想着痛的感覺,影響生活質素,很難找方法改變,於是我找心理學家一起去為病人嘗試靜觀。」

靜觀治療不同佛學的禪修,沒有宗教元素,「都是將專注力帶到呼吸上面,或者帶到身體上,讓你更留意身體感覺、呼吸,也更留意思緒和念頭,就會開始分清,很多恐懼只是來自念頭,未必是來自真實。有點像認知行為治療,明白許多感受都並非全部真實,慢慢就會變得不那麼執着。」

在多個病人身上試驗後,他發現治療效果很好,因為思想也是影響人感受痛感的關鍵。痛感除了是身體上,也有主觀因素。「如果痛的時候還經常想着,會令痛感更大,會更不想出街,不想做其他事情,如擴大了本身痛楚一樣。本身已經受傷了一次,還要不停想着,不停不開心,就如百上加斤,增添更多重的痛苦。」

透過靜觀,病人開始對這些增加痛苦的念頭有所覺知,「不一定要消滅這些念頭,或者問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只是觀察這些念頭出現也可以。例如覺得自己狀態很差,什麼也做不了,這也只是念頭,未必是真的。」就算無法改變,也可只是觀察自己痛楚的變化,「會發現自己不會24小時都在最差狀態,雖然有些人是痛到完全不能動,什麼也不想做,我會幫他們集中精神在身體的其他感覺,而不只是在痛楚上。」

曾有病人一直維持在高血壓,無法控制,不斷加藥仍維持在高水平,情緒很緊張,傾談下發現其心理壓力很大,參加靜觀班後情況改善。他笑言,原來這個病人一緊張就量血壓,看到數字愈來愈高就更緊張,形成惡性循環。「要覺知自己心情對血壓也有影響,我教他專注呼吸的方法,讓他可暫時冷靜下來。」

Image description 黃仰山在記者會上解釋靜觀練習對調整個人情緒的好處。(受訪者圖片)

減低嚴重病發機會

看到病人成功改變,得到心理上的安慰,他也覺得更有動力持續下去。他將靜觀治療擴展到輕微的情緒病患者,成功減低嚴重情緒病病發的機會。他指出,香港地方小、工時長、壓力大,容易引發抑鬱和焦慮症狀,因此他們近年推動在普通科門診設有心理學家或社工,也讓門診處方精神科藥物,幫助處理輕微的心理問題。他認真地說:「從前是有精神病症狀才轉介精神科。但近年覺得有相關症狀的人明顯增多,排期往往要很久,無法及時處理,因此也想早些着手治療,減低更嚴重的病發。」

情緒也可以在社區中蔓延,要一個人改變行為已經很困難,要一群人改變,挑戰更大。「一群人的行為常受環境、制度和政策影響」。

環境因素無法輕易扭轉,而且預防工作對象多是成年人,他坦言其實效果不大,最重要是從小朋友開始訓練正向心理的方法。「我們也正在教孕婦和孩子去做靜觀練習」。

說到香港很多人都不重視情緒健康, 他有同感,「但已比從前好」。他指出,許多人以為情緒病處理方法只有找專業人士,其實很多簡單的東西,如運動都可幫助。他不少病人都是基層病人,其實也知道自己心理健康出了問題,卻因為工作忙不願積極求助,「希望他們可了解當中重要性」。

Samuel笑言,自己的工作壓力有時也頗大,因此研究同時也在幫自己,起初研究靜觀治療時,他心中也有懷疑,觀察病人效果不錯,10年前才開始自己嘗試。無論多忙,他也會在午飯時找出時間做靜觀練習,維持心情平衡。

黃仰山小檔案

學歷:澳洲皇家全科醫學院院士及加拿大家庭醫學學院院士、家庭醫學專科醫生、香港社會醫學學院院士

職銜: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副院長(教育)、賽馬會公共衞生及基層醫療學院院長、敬霆靜觀研究與培訓中心總監

出生地點:香港

撰文:張綺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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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description 黃仰山在研究以外,也要兼顧教學工作,圖為他與其碩士學生合照。(受訪者圖片)

Image description 黃仰山在中大工作多年,圖為他(右)與同事一起出席中大的典禮。(受訪者圖片)

Image description 在工作以外,黃仰山在家中也飼養了不少寵物,和動物相處是他的減壓妙方。(受訪者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