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同流劇團藝術總監鄧偉傑 以巴黎公社反思香港社會困局

2020-04-09

被譽為劇壇才子的同流劇團藝術總監鄧偉傑,演技備受肯定,多年來堅持做自己喜歡的創作,寧可維持小型發展。原本他計劃在社會運動接近一年之際,上演布萊希特的《巴黎公社的日子》,為社會困局提供更多思考,可惜因疫症延期。

在劇界多年,風雨飄搖,他仍能站得住腳,目前最想做的是與更多年輕人一起創作。「從前我也有偏見,覺得這幾代的年輕人被寵壞,其實不然,從雨傘運動到反修例運動,發現他們很重視香港,也很欣賞他們的率直。」政府對年輕藝術工作者幫助不足,疫情下更受衝擊,他只望一切快些過去,讓他們不要為了謀生而轉行,繼續留下實現所想。

去年的社會運動為許多人帶來衝擊和反思,鄧偉傑也是其中之一,「大家都思考,自己還能做什麼,搞劇場還有什麼意義?」在籌備新演出時,他想到布萊希特的《巴黎公社的日子》,講述巴黎人民自發武裝起義,推翻政府及軍隊的暴政,成立了巴黎公社,雖然只持續了72日便被武力鎮壓,卻成為歷史上首個無產階級革命。他覺得這場未竟成功的社會運動,其實和香港正在發生的事有不少相似之處,「社會運動走到今天,似是陷入被圍攻的狀態。」

這次搬演,他沒有作任何改動,無論歷史如何推移,只要不平衡的權力狀態出現,人類的行為總會一再重複。被壓迫者、壓迫者、外來者,角色不變,只是換了人扮演。劇中描述成功推翻政府的巴黎市民,企圖透過公社將心中理想的社會主義烏托邦實現,消除資產階級及極權主義。而法國政府的官員及貴族為保護自己的利益,以保衞國家的名義引入外來軍隊,寧願犧牲人民都要保住權力。外來的普魯士軍擁有強大勢力,恃勢凌人,趁法國人內鬥時,藉機扶助有利他們經濟利益的暴政政府,以撈到最大着數。

Image description 鄧偉傑最近打算搬演巴黎公社相關劇作,回應當下社會困局,但演出因疫情延期。(吳楚勤攝)

和理非後悔沒勇武

劇中的對話,不少都是根據史料而寫,巴黎人成立公社後的掙扎,和當下港人面對的很相似。他們對於應該向哪個方向走意見不一,有些主張繼續追擊,一些則主張和平不流血,應趁機完善社會制度,確保每個人都擁有平等自由的權利,不同意見最後造成分裂,難以再推前一步。外圍的戰事仍未平息,他們也因為無法達共識,逐漸失卻領土,金錢和糧食都缺乏,生活無以為繼,也開始產生不同的恐懼。

而讓人反思更多的是,劇中一班「和理非」的決定,他們力主用理性和平的方式建立新社會,錯失最好的進擊時機。其後許多人都推想,如果他們當時決定繼續進攻,殲滅政府軍,整個法國歷史會否改寫?如果這套烏托邦制度真的建立,會否產生另外的問題?他與團隊一邊創作一邊思考,對照當下的社會運動,也覺得悲涼。「這種悲涼對我們來說也是一種警醒,提醒我們緊守崗位,堅持原則。」

劇中一個公社中央委員會成員的反思,讓鄧偉傑很深刻。這個角色堅信「和理非」,集體投票制下大家也決定停戰,但到後段情況轉危時,他開始後悔沒選擇「勇武」。結果總是無法預計,就算陷入危險,他卻選擇尊重每個人的意願和集體決定,無論如何困難都不放棄這種信念。「雖然很沉鬱,卻也很有力量。」

雖然歷史背景有別,但當中的衝突、矛盾、憤怒情緒,也跟當下相通,戲中也有壓迫者的角色,他鼓勵演員代入其中,編造將壓迫行為合理化的藉口,明白擁有權力武力的人為何有這樣的選擇。「看到他們的弱點,也就能看到我們可以用哪種力量對抗。」他認為,在當下,保持獨立開明的思考,盡量理解不同的想法是重要的。「大家只是想建立更美好的未來,而不只是去毀滅我們覺得壞的東西,毀滅或許是過程,但不要忘了我們是以建立為目標。」

他相信,無論取態如何,都能在布萊希特的劇作中找到反思。「這是悲劇事件,以血腥一周作結,大部分在巴黎堅守崗位的人都犧牲了,布萊希特並非要將事情美化,只是呈現幾個不同階層的狀態。」在香港,無論社會衝突如何劇烈,疫情如何嚴峻,大部分人都能維持正常生活,而在當年的巴黎,糧食物資短缺,有錢人早已搜刮一切逃難,普通人在窮苦中卻仍堅持文明狀態,抉擇更不易。因此他帶領一眾年輕演員做很多資料蒐集,強化想像力,以演出生活感。

Image description 兩個孩子也經常跟鄧偉傑一起工作,他們早前到山上拍攝宣傳照時,順便一起行山。(受訪者圖片)

補助方式凸顯不公

演出因疫情延期,但他們堅持戴口罩排練,疫情對演藝行業衝擊巨大,政府補助計劃的不公被人詬病,粵劇界獨得大筆補償,其他中小型藝團則只能爭奪5000萬元,許多自由身藝術工作者更連申請補助的資格也沒有。一些演員手停口停,靠做清潔、送外賣維生。「大部分自由身工作者都覺得被忽視,覺得藝術工作不被尊重。」

他形容,這個所謂補助方式,更凸顯資源分配不公,讓人更憤怒,讓行業能量更低。「我們都覺得,政府只是透過這補助買政治籌碼,因為選舉臨近了。」因此受惠的往往只是少數掌握選票的人,而非無投票權的大部分人。他慶幸,劇團一向只集中精神做製作,寧願少賺,也不以學校巡迴演出、工作坊為資金來源,因此疫情影響相對較小,「但大部分團都要依靠做其他事情才能彌補開支,衝擊很大。」

Image description 鄧偉傑在舞台劇界打滾多年,一直堅持劇團以製作為主,做自己喜歡的事。(受訪者圖片)

子女才是藝術總監

他早前收到藝發局的8萬元補助,要支付參與演出的17個演員薪金、購置防疫物資、維持劇團日常運作等,遠不足夠。「如今七成劇場工作者已經停工一個月或更久」,因此不少劇團都在自救,籌備網上重播平台、電視演出直播等。他們也計劃一些讀劇的小型演出幫補。但他坦言,這情況頂不了多久,需要政府去推動更多實際措施。

但過去兩個多月,他也慶幸多了跟家人相處的時間,尤其是兩個孩子。這些年來,他經歷過資金緊絀的情況,曾北上發展,收入更高,但陪伴小朋友成長的時間更少,同時與唐寧的婚姻也亮起紅燈,「起初不知所措,但最後我認真想,是需要和小朋友一起。」因此離異後,他決定以香港為基地,也放慢工作步伐,抽多些時間陪伴子女。

如今兩個孩子主要跟他生活,兼顧劇場創作者和父親的角色,他覺得很困難。「我覺得身教很重要,生活上,我覺得有些東西可以減到最低,有時也是為了環保,如果我連自己工作上也沒有堅持,會為小朋友樹立壞榜樣。」停課期間,他會帶上孩子一起排練。他笑說:「他們才是真正的藝術總監,給予我很多意見,也為我的工作帶來新能量。」

對於孩子的成長,他持開放態度,很尊重孩子的意願,雖然在這個世代家長對孩子的保護更強,他不希望自己變成怪獸家長,因此特別挑選在鄉郊居住,讓孩子多親近大自然,也不一定要他們投入劇場或成為童星,只希望他們可以多嘗試不同的東西。「無論他們想做什麼我都支持」。

早前他在愛丁堡演出默劇《活.在香港》,也帶小朋友同行,並讓他們幫忙派傳單。劇作講的是香港的社會狀態,孩子都能理解,更可跟他人作簡單介紹。

他經常跟孩子說社會議題,在安全情況下會帶孩子一起遊行,但近來形勢難測,他多自己出行,孩子也擔心其安危,他會多作解釋。「未必將自己的看法直接告訴他們,但希望他們有批判思考,有自己的觀點。在戲劇創作也是同樣,我不喜歡大條道理很明確講一些東西,而是模糊一點的,隱藏在裏面,讓人去探索去思考,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鄧偉傑小檔案

職銜:同流劇團藝術總監

學歷: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學士、法國巴黎馬塞馬素國際默劇學校文憑、英國Middlesex University碩士

曾獲獎項:第19屆香港舞台劇獎最佳導演及最佳男主角獎(《笑之大學》)

公職:香港專業戲劇人同盟會長

撰文 : 張綺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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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description 鄧偉傑(右)近年多了與年輕戲劇人合作,感嘆疫情對他們打擊最大,許多都被迫暫時轉行。(受訪者圖片)

Image description 劇團經常搬演外國知名劇作,例如曾獲東尼獎及普立茲戲劇獎的《聖訴》。(受訪者圖片)

Image description 鄧偉傑曾到法國馬塞馬素國際默劇學校進修,圖為他(前左)1992年的畢業演出。(受訪者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