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家陳麗同:紐約煉就她的意志

2020-09-24

Image description 陳麗同(Leelee)於香港工作室,在她前面的,是專門去首飾班學會不久的工藝技術,把銀器溶了包裹着瓦片。

窗外下着滂沱大雨,葵興一個工廈單位中一個Studio內,堆放着卡板、石屎塊,牆上掛滿工具。在燒焊、鋸鐵等重型器材之間,一名穿着破牛仔褲的女藝術家正埋頭工作,看來嬌滴滴的陳麗同(Leelee),剛學會了將銀器溶解倒模、珠寶鑲嵌,這天還訂了幾袋水泥。她是走當代風格的年輕雕塑家,作品都很重型。是真真正正的重型。在美國修讀藝術,曾留美13年,畢業到過紐約藝壇闖盪,一邊打工,一邊創作。2015年她選擇了另一條路:回港發展,剛被BMW選成今屆藝術之旅得獎藝術家。疫情之下,旅程未能出發。而她的故事,才剛開始。

TEXT AND PHOTOGRAPHY BY 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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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出發的藝術之旅
陳麗同(Leelee)1984年出生,時年36,剛被選為新一屆BMW賽馬藝術之旅得獎藝術家。這個獎項由BMW和Art Basel合作,每屆贊助一位新晉藝術家,展開探索旅程,寫成報告。甄選過程之中,大會先選出三位藝術家,各呈交一份計劃書,最後才公布得獎者。

作為專攻當代風格的雕塑家,Leelee的計劃是到訪意大利的雲石礦場,看那個由米開朗基羅時期到今天仍在運作的礦場。她又計劃到訪同樣在意大利的馬賽克(Mosiac)工場,看一家傳承了鑄銅技術1500年的家庭,再到墨西哥看銀礦,談起當地的銀器歷史,她滔滔不絕,「墨西哥被西班牙統治時,被搶去好多銀礦資源,後來有個美國建築師來到,愛上這地方,想改變這生態,重新建立當地的工藝……」

她還想去日本看卡板製作。對,就是在工廈、在果欄運貨的卡板,她想看的那家是日本廠,卡板以塑膠製造。卡板是創作常見素材,她總是覺得這些常人認為沒有美學價值的產物,可以轉化,成為作品。以上種種旅程目標,因為疫情,都沒法成行。也因為疫情,展覽都延期了,她就每天窩在工作室創作及鑽研技術。

Image description Pallet in Repose (Marine) 凝佇之盤(海洋),2019 塑料托盤、塑料泡沫、樹脂、混凝土、色素、金屬零件、索帶。

這個穿着入時,看來嬌柔的女子,工作室裡放滿各種機械工具,她平常最愛看的YouTube頻道,竟然是一些建築工人或技藝達人示範鋪路或搭建房子等等影片。本來Leelee修讀繪畫,甚至在碩士也是專攻繪畫。

轉而創作雕塑,是五年前回港後的事。她總覺得像卡板,平放着就是用來承載貨物,但掛起它就像屏風,或令人想起教堂的彩繪玻璃窗。Leelee不是那種什麼都反,美也反對當代的藝術家,她追求的,是擴闊人對美的定義,讓作品開展一段對話。她會自詡是Object Healer,不時在街上撿來廢置物品,化成作品。她總覺得這些物品像無名氏,即使大量生產,也每個有所不同。Leelee指指牆邊一個新作,就是她在工廈撿來的意大利玻璃茶几改造而成。

Image description Pallet in Repose (Portal) 凝佇之盤(引道), 2019 繪畫:亞麻布面拼貼、亞克力材料、工克力顏料、油畫 雕塑:木托盤、半圓形玻璃、泡棉材料;木、鏡子、樹脂、水性脂、樹玻璃鋼、混凝土、色素、金屬架、無紡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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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單繪畫 並不足夠
如果沒有到美國讀書,Leelee說自己就不會成為藝術家。像一般香港中產家庭,家人一直不算支持她的決定。
她在美國就讀社區大學之時參加繪畫課程,恰好同學都沒有出席,只餘她跟老師二人整天作畫,那一刻她才感受到藝術在她體內滋長。後來她轉讀芝加哥藝術學院,畢業後再了羅德島設計學院進修藝術碩士。由碩士開始,她才了解到當藝術家經過的訓練,就像是孫悟空要在八卦煉丹爐中被燒個七七四十九日,才煉出金睛火眼。

「讀碩士很艱辛,老師會不停的Push你,他會說你當藝術家,每天躲起來繪畫是不夠的,你一定要學會去Present自己的作品。你要學會怎樣才能長期維繫,做一輩子的創作。」老師多是來自紐約的藝術家,他們不空談理論,反而更像職場特訓,「他們會說,你日後沒有人再在你身旁,所以一定要有批判思考。人家問你意見,你不能只會答『不錯』,這是不夠的。」老師會一直挑戰你,問你為何這作品是Relevant的。

Image description Sunset Capsule 日暮膠囊,2019 三防橙、鐵架、水晶燈零件、混凝土、 玻璃纖維、金屬零件、濾光片。

艱苦訓練背後,是一片苦心。老師說明你一旦畢業後不再問你,但當藝術家出道後每天要面背不知凡幾的陌生人,包括酸刻的藝評人。Leelee說,尤其那些入讀碩士時,信心滿滿的人,老師幾乎是想把你擊倒的,「他會說,你在紐約一定得會講自己的作品。作品做得好並不足夠,做作品好的人可多了,除了好,你還要有性格。」

作為班上唯一港人,談論藝術要用英語又得有特定語言,Leelee自然吃力。對外,她需要顯得有自信;對內,其實年輕的心還在掙扎,面對創作,也感迷茫。碩士班才九個人,畢業時只有3人決定到紐約這龍潭虎穴去闖,當時Leelee家人也反對她去,但她想證明自己,「為何人家可以做到,我不能夠?」

紐約這文化都市,匯聚了不知凡幾的年輕人,希望闖出名堂。她每周有四天五點就爬起來,到咖啡店開門,下了班再到工作室去創作。藝術沒有為她提供到任何收入,賺錢全數用來交租,生活壓力巨大。

紐約藝術生活
「當時我跟另一個女藝術家一起居住,那單位只有一個睡房,一人睡房一人睡廳,每幾個月調換一次。這樣子,我們一起居住了四年。」

她說在紐約四年,一直艱辛。由於開始時沒有需要面對現實問題,「最初只是好嚮往,畀好多藉口自己,但到了紐約就要面對生活。」在美國十多年,人在異鄉,每每要面對搬遷、找Studio、搞簽證,雜務繁多,「沒有實際操作過,你的行為該怎樣,怎講述自己的作品?」生活及創作,都不容易。

早在芝加哥時,Leelee當過鞋店Sales,做過藝術家助手,但在紐約才發現連要找個藝術家助手的職位也不容易,「連在咖啡店工作都爭崩頭。最初我以為自己會想做畫廊工作,之前我在畫廊當過Intern,見過黑暗的事,令我非常反感。」她透露,曾在一家賣中國當代藝術的畫廊工作,那老闆每次聘十個Intern回來,不發薪金,每幾個月再另聘一批,反正大家要的是工作經驗,人力源源不絕。在那裡她又見識過一些中國藝術家出場像神一樣,旁邊總圍繞着阿諛奉承的一班人。這使她看清了世界,也不再找畫廊工作。

她反而知道自己的路要怎走,再辛酸她都不哼半句,也不跟在港的家人提起,「他們也不會明白。像我在咖啡店工作被人打劫,不會講;平常店內要處理吸毒者,也不會講。」工作室位處墨西哥人小區,晚上回家,舖頭都半掩大門,怕被打劫,再加上路上坐滿吸毒者,連的士也不敢進入,她卻是一個女子進進出出,「我男朋友是白人,連他來到也會怕,因為在區內他才是少數族裔。我是亞洲人,別人總以為你身上有大量現金,唯有隨身帶備防狼噴劑。」每天早上五時上班,地鐵車廂裡都是墨西哥人,視線會肆無忌憚的掃勻她全身上下,「你會害怕,但你就是要瞪回去,否則就是Submissive(順從)。」

這樣的生活,練就人的鋼鐵意志。她說,在紐約到處都是追夢的人,為了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顧一切。同居女友的男朋友從事棟篤笑表演,更是連房子也不租,居住在Van上,再憑藉健身室會員身份以便梳洗。紐約的四年生活沒有為她帶來名利,卻壯大及滋潤了她的生命。

Process based創作
念書時專攻繪畫,Leelee回港後才開始雕塑創作,因為工具、工作室等設備太重型了,「當年生活狀態不穩,沒有開始做雕塑的工作室。」五年前她決定回港,一邊創作,一邊出席畫展開幕──十多年海外生活,她在香港完全沒有藝術聯繫。一邊成立工作室,一邊到處去學燒焊等各種工藝技術,有次在上海認識了膠囊畫廊,雙方開始合作,Leelee的藝術事業也開始出現轉機,展覽及工作紛至沓來。

她的作品常用現成品(Ready-made)創作,固然是當代風格,但想法上,她不像主流當代藝術家那麼純粹是概念性的。

「我的作品不是一個主題性的,更多是一種態度或方法。這麼多年來我都沒怎變化,同樣是Process based(過程性藝術),是Bottom up的Approach(由下以上的方法)。」她形容這樣的創作開始時沒有完成品的草圖,着重創作時的直覺、屬潛意識的,一邊做一邊出現有幾千個問題,「一開始我是想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創作過程最有意義,繪畫下來,會有落差,但意外之間,會有發現。遇到問題,回答了再創作。」

談自己的藝術影響,她喜歡的作品也不限於當代。她提到看Louis Bourgeois回顧展有多震撼,也喜歡Robert Gober,看後印象派的Pierre Bonnard一見難忘、還有看野獸派泰山北斗Henri Matisse的晚期剪紙作品,如何難以自己,「看回顧展,你會見看到一個Artist一生的作品,他是怎麼可以堅持下來這麼多年!」

再苦的日子,Leelee說也從來沒法想像自己停下來不創作。看着大師們一輩子的堅持,她的創作生命,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