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 藝術開花】馬可魯:減法的藝術

2022-05-20

繪畫了超過半個世紀,今年67歲的馬可魯是中國最早的當代藝術家之一。文革仍未結束,他十幾歲就跟北京一班藝術家私下辦秘密展覽。回憶起那段歲月,那個時空,對於後來可以當全職藝術家,可賣畫為生,他說:「無法想像。」他是「無名畫會」成員,他說那是一班喜愛繪畫的朋友。他們從前是非官方的聲音,後來中國當代藝術能夠闖出世界,也是因為他們是另一種聲音。

從來不跟潮流,也不想重複,他說自己的創作野心,就是畫越少越好,I Want To Paint Nothing,他的藝術是減法的藝術。

TEXT BY何兆彬

Image description 馬可魯

文革時的秘密展覽
「1974年那一次很危險的。」馬可魯憶述第一次參加聯展:在「當時在朋友家裡,一個18平米的房間裡,11個人的朋友圈子做了這麼一個展覽,共38幅作品,作品都很小,在當時已是很大的事。那時候家家都很擁擠,沒有大房子。」當時文革仍未結束,萬事都要小心,「當時不容許的,如果被發現,會被認為是反黨反社會。」
馬可魯從小就愛繪畫,但他遇上了錯的時代,1954年出生的他,11歲就遇上文化大革命爆發,沒怎麼上過學,「那十年連學校也沒有,兩次美術院招考,因為出身問題,我也沒可能(考進去)。況且當時學院也不招生,招生也不要我,我也不聽話。」

那年代共產中國美術都為政治服務,中國主流美術風格,就是蘇俄的寫實風格,繪畫都是歌頌工人、農民等題材,「文革結束,美院在77-78年招生,如果我風格是接受西方多於蘇派(應該可以)……」但當時他已受到西方藝術影響,回不去了,但馬強調,自己開始時也喜歡蘇俄繪畫風格,「有些畫家作品,我現在回頭看也是蠻喜歡的。」
六十—七十年代的中國,物資匱乏,資訊稀少,他是怎麼接觸到蘇俄以外的西方繪畫風格?「一般是接觸不到的,當時繪畫主流是蘇俄的,你也會看到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冊,但也能找到一本書叫《印象畫派史》是當年大陸出版,裡面的畫作只是黑白印刷,但看到它,足以令你蠻激動的!」

同時他有朋友是在人民美術出版社,或在文化部工作,這些充滿激情的藝術朋友,在文革期間,就私下傳閱各種的書,包括很多西歐的文學,「我在74-76年看最多的是『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的書,要偷偷看,但也傳來看。從文學到繪畫,所有這些,它們都形成你的世界。你去看,去躲避當時的政治高壓。」

Image description 《啊打之八》2016, 宣紙油畫,63 x 63cm

無名畫會
當時的中國還沒有當代藝術,專業畫家都為政府工作。他是「非官方」的,也就是業餘的。1971年他第一次看到印象派畫冊,到被分配到農村,1972年再回到北京,進入飯店工作,工餘才作畫,每天的工作,就是對着巨大的油鍋炸糕。

有時太累,他會醮些熱油燙自己的胳膊,保持清醒,「那油鍋非常大,我白天畫畫,晚上工作時特別累,這樣子會讓自己清醒一點。」他笑。工作兩年,他去了做車工,一做十年,直至1984年才把工作辭掉。

Image description 年輕時,在工廠工作,工餘作畫。

當時不可想像,有天會變全職畫家,辦大型展覽吧?「不可能有呀,那時候什麼也沒有。Mark Rothko說過他年輕時也一樣。中國當年除了官方衙門的政治宣傳,沒有其他,我們除了喜歡畫畫,什麼都不是。」因為業餘,他說因此那年代的畫,大家都沒有簽署及寫上年份,如果有,一定是後來填上的。

著名的「無名畫會」1979年成立,因為當時中國社會開始出現變化,「北京的美協、政府的官員上任,他們也是經過文革的迫害,剛從監獄出來。他們都知道我們在做自己的藝術,想做展覽,但當時做展覽的都是團體,所以才註冊了團體名稱,成立畫會。準確說,畫會是79年誕生的,畫會的基礎就是那個朋友圈。」

他記得,當時北京到處都有人在寫生,如此人民景色,今天已不再復見。

Image description Ma Kelu 馬可魯 b.1954,Ada No 3 啊打之三 , 2016,Oil on rice paper 宣紙油畫,63 x 63 cm;24 3_4 x 24 3_4 in

什麼是藝術?
從蘇俄風格到受西方影響,馬可魯早期多畫風景,多少受到印象派的影響。八十年代開始畫抽象畫,1988年他到了歐美。從前很多畫西畫的中國人,想到歐美,其中一個原因就是要去看看那些對自己影響至深的偉大作品原畫。
他說這也是他去的原因之一,但他出國,主要原因是偶然,「我沒有學歷,是朋友邀請我去德國我才去了。當初想法,出來是看看這世界,沒有要衣錦還鄉。」看過世界,今天回頭看自然不一樣,「太不一樣了,那時候我去歐洲,坐火車,冷戰還在。」

他在德國一年,然後留在紐約,這才正式進入大學藝術系拿藝術學位,他在歐美一留就十九年,到了2006年才回到北京。他像黑澤明電影裡的武士,信步所致,到那裡就那裡,「我的決定都是偶然的,我不會計劃(將來),我去那裡都買單程票。」畫西畫看過歐美的博物館後,視野自然不一樣。作為藝術家,數十年創作他一直在問一條基本不過的問題:什麼是藝術?怎樣是一幅好畫?但問這些問題之前,一個人首先要知道什麼不是藝術。

Image description 馬可魯《什剎海邊的路》1982,平版印刷品,15 x 23 cm

「七十年代,我們都在外面自然寫生,基本上面對很多具體的問題,怎麼畫的問題,繪畫語言的問題。我們不喜歡書院、寫實的東西。」那年頭,這些文藝青年不想別人告訴他們怎樣去畫,一邊創作,還一邊在中國古代畫論中找答案,「我們喜歡研究唐詩宋詞裡,八大中國繪畫美學的東西,從畫論之中,去學六法,也把它們參雜在油畫裡。」他記得黃賓虹引古人說過什麼是好畫,「他說要避免八忌:邪、甜、俗、賴、薄、小、輕、流那些流弊,要避免把畫畫得甜,如果沒有這些毛病,你的畫就多了一些格。因為中國繪畫講格,不是以技巧高低,而是雅俗之分。」

這些問題,他一直問到身在紐約,「當時已畫了十年抽象,我非常喜歡Ad Reinhardt,他是比較早抽象主義畫家,他有一本書叫《Art as Art》,是抽象表現主義的重要基石。」

Image description 馬可魯《什剎海邊的路》1982,平版印刷品,15 x 23 cm

八九的憤怒
Ad Reinhardt的繪畫理論,是一直用辨證方式去推論,什麼是藝術,「他的思辯推理方式有點像中國的白馬非馬,一直論證,當時他常作辯論,用排除法,用一問一答方式去論證什麼是藝術,結論是商業的藝術不是藝術,藝術的商業不是藝術。我在九十年代初受到他一些影響,不管是他、杜尚、Jasper Jones、Mark Rothko我都喜歡。」

Image description 《白色》1985, Oil on canvas,100 x 75cm

思考過後,一直實踐,然後他要做的,卻是把它們全部擺脫,「我們從八十年代開始畫抽象,最初受到就是抽象表現主義的影響,到今天也是影響你的這些人,你要離開他。」他說,今天影響自己最大的畫家,就是他自己,「如果回到七十年代,那像Pissarro、Monet對我的影響都很大,尤其Pissarro,他影響我的不是技法,而是對自然的謙遜態度。這些也影響了他的學生,包括塞尚和高更。」

他的創作,除了繪畫理論,探討什麼是藝術是好畫,也多少受情緒影響。1988年他遠赴德國,1989年北京發生巨變,他人在外,只能一邊看着新聞,一邊作畫,「我不是太情願的,那些畫裡面有很多的憤怒、很多符號意義、政治的風波,所有發生這些東西,對我的確是有影響。但不光是那時候,現在也回來了,我正在做的作品,是我把89年的形式重新拿出來,現在我已畫了有30幅,它們有概有8米 x 2.4米,非常的大。」

八九年的形式,怎麼又回來了,「當時的作品直接影響到我92年,我是為了平息當時的躁動、情緒,一直畫到《紅》的系列,有時用單色,有時是Half Tone,這樣畫了幾年,想把它平息下來。不是我想畫,是它來了就來了。」他說:「現在情況,你在香港肯定也知道,不用多說了。這些也是很煩人的,難免會出現在作品裡。」

這樣畫了數十年,也有低谷。最近一次低為約在十年前,「2011年我做了一個展覽,展出一共200多件作品,展覽叫《繪畫四十年》。完了我覺得很無聊,再往前走很困難。其實每次個展,我都有無聊感。」個展是將作品總結,把那一頁翻過去,然後面對的,就是想做和過去不一樣的新東西,「那怎麼辦?還是要從自己的作品出發,尤其從早期,八十年代作品出發。到了2016人終於覺得走出來,解決了很多想解決的問題。」

2016年他步進新的階段,《啊打》系列到今天已畫了五年,「那些年的努力,是想在繪畫裡進入自由的狀態。」他追求的,其實是畫面的簡單化,一切從簡,「我還想做的是I love to Paint Nothing,畫面上可視的東西越少,畫面外的空間就越大。我要做的是幾十年的經驗,繪畫的理解能力,所有東西,都在畫布背布後支撐。」
好畫無關技術,好畫是思考過後,沉澱出來的結果,「我不關心技術,但重視作品,必須有個立場,有個力度。」

馬可魯《無人之境》
日期:5月24日-7月30日(星期一至六10am-7pm)
地點:藝術門(中環畢打街畢打行6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