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東電影簡史: 暴力美學大師北野武 迷戀死亡震驚歐美

日本國寶級電影人北野武的新作、《全員惡人》續集《全員惡人完結》本月中會在香港上映，在第一集的多個惡人會「復活」，妙就妙在這一集的確是第一集故事的延續。故事講述第一集以奸計殺害自己大佬的加藤（三浦友和飾），在助手石原（加瀨亮飾）輔助下帶領山王會攀升為關東最大的暴力集團，他們的勢力更逐漸伸向政界。另一方面，警方暗中部署纖滅山王會的行動；老油條片岡刑警（小日向文世飾）策劃黑吃黑行動，找來了在上一集疑似被刺死的山王會大友組組長（北野武飾）及被北野武以刀畫花面孔的仇家、村瀨組組頭（中野英雄飾），合力對抗山王會。

本片是少數北野武願意拍續集的作品，傳遞的訊息，都是黑社會所謂的義氣，都是上層騙下層送死的藉口。其實說起北野武，港人即時會想起那個皮笑肉不笑，專門編、導、演極端暴力黑幫電影的日本人。其實北野武就像香港的吳宇森一樣，以獨特的暴力美學享譽全球。今次回顧一下這位被指是黑澤明以後最能令歐洲人驚嘆的暴力美學大師，到底有何厲害之處。

可能熱愛日本電影的讀者，已經知道現年六十六歲、惡形惡相的北野武，其實最初以日本的相聲（他們叫作漫才）走紅，最初是一位電視搞笑明星。他出生於東京，曾就讀於明治大學工學部，中途退學。不過他在2004年9月接受了明治大學特別畢業認定，即類似香港名譽學位一類的名銜。而2005年4月他曾任東京藝術大學研究院電影專業主任，他的哥哥北野大也是淑德大學的教授。在未成名前，他曾當過的士司機、脫衣舞夜總會的喜劇演員，1973年時，與兼子清組成相聲團體Two Beat，開始活躍於電視及廣播界，並以辛辣和黑色幽默的相聲內容受到日本觀眾歡迎，成為日本八十年代相聲熱潮的靈魂人物之一。

讓北野武名揚天下的，一定是大島渚執導的邪典名片《戰場上的快樂聖誕》（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此片是根據英國作家Laurens Van Der Post的小說The Seed And the Sower改編而成，為美日合資作品。演員陣容強勁，有大衛寶兒（David Bowie）、阪本龍一、北野武。劇情講述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軍在印尼設俘虜營管理英軍、美軍俘虜，當中衍生出日本與西方的信仰及文化衝突問題，以及同性戀問題。本片將阪本龍一及飾演善待戰俘的日本軍官北野武帶到世界舞台。

惡男「剝落美學」

但是令他一鳴驚人的，應是1989年取代著名老牌導演深作欣二，自導自演的導演處女作《小心惡警》，這部電影囊括當年日本電影獎的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及新秀獎。這部片可算是極之成功，但原來是無心插柳，事緣電影公司原本策劃由深作欣二做導演，北野武只負責幕前演出，然而深作因病退出，北野武就接任導演。《小心惡警》講述居住於三山五嶽地段的男人我妻諒介是個為了抓住犯罪者而不惜使用暴力的暴烈刑警。因為他在調查中粗暴的表現，警察局同事總是把他當做危險人物，敬而遠之。雖然如此，但他仍有少數能理解他的同僚跟他講無聊笑話。一天，我妻和新人菊池奉命調查港口一宗命案，受害人懷疑是被毒品販子殘殺，然而愈接近犯罪集團，我妻也接觸到一個難以置信的的事實。電影的調子灰暗之極，最尾段我妻直搗賊巢殺掉了自己智障妹妹一幕，是全片高潮所在——反映即使是平日橫行霸道的惡男，也敵不過命運的播弄。

北野武憑此片奠定了他日本惡男的地位。影評人稱《小心惡警》造就了北野獨具魅力的「削落美學」，由於北野武電影中有不少在海邊或在藍天白雲下的場面，這些以藍色為基調的影像，讓北野武當時以「北野藍」之名馳名世界。據北野武自己說，藍色的背景，一方面可以從情緒上表現出求生的艱難，另一方面，從表演藝術角度來說，也可以如白紙般襯托出人物的細微變化。

之後北野武拍了幾套小品作品，但最著名的電影，還是他一貫的暴力電影。1993年的《奏鳴曲》，他飾演一個被仇家追殺，避走至海灘小屋的黑幫老大，最後發現原來是被自己的老大出賣，最後進行大報復。此片為北野武最成功的作品之一，並贏得眾多國際獎項。另外此片亦正式確立了北野武的電影風格與合作班底：他往後所拍的電影，都會出現海灘場景、長鏡頭、極端暴力的日本黑社會「家法」、黑吃黑及被出賣的情節等。當然還有山本耀司設計的服飾及久石讓的配樂，最後，是北野武自身對死亡與暴力的迷戀。

對死亡的執着

不少電影評論家分析，說因為日本是個崇尚死亡的民族，認為人死了不是壞事，因為生前做過的所有好事壞事以及欠別人的都可以還清，死，是一種解脫 。所以在北野武的黑幫電影中，他演出的角色，幾乎從一開始都處於被追殺又或臨死的狀態之中，主角們在感悟死亡的同時，主角出現暴力行為，愈是接近死亡，暴力愈加強，直到生命消逝，沒有一部他執導的黑幫電影不是依循這種宿命論。他曾對不同媒體說過，他由小至大都有自毀傾向。1995年他喝得爛醉，醉後駕駛電單車時發生嚴重意外，幾乎性命不保，他康服後接受報章訪問，半開玩笑稱這次意外是「不成功的自殺」。自此他在戲中木口木面以及不斷眨眼，就是意外造成半邊面癱瘓的後遺症。

休養三年後，他復出自導自演《花火》，故事講述西佳敬（北野武飾）是一名刑警，由於一次失誤造成兩名同事一死一殘，他因內疚而辭職。西佳敬的幼女幾年前也死於車禍，妻子（岸本加世子飾）又患白血病住院。因生活窮苦，他向黑社會借了高利貸，為了還債，他搶劫了銀行。搶來的錢一部分用來還債，一部分給了同事的遺孀，一部分給了癱瘓的工作搭檔崛部，還剩下的一點錢，西佳敬用來帶妻子去一次最後的旅行。途中他殺死了來追討利息的黑幫分子，最後他和本已不久於人世的妻子相擁於海邊舉槍自盡。這部戲的調子，比起《小心惡警》及《奏鳴曲》更為灰暗，而各地影評人普遍認為影片是北野武大難不死後，對生命和自身的審視和反省，北野武憑《花火》獲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及蒙特利爾影展最佳導演獎，此時他已被世界各地媒體與黑澤明並列為日本神級導演，甚至被譽為日本電影復興的旗手。自1951年黑澤明的《羅生門》、1958年稻垣浩的《無法阿松的一生》獲金獅獎以來，北野武成為第三個獲此殊榮的日本人。

母親用心良苦

2001年，北野武被荷里活邀請，拍了他最拿手的黑道電影《大佬》，可是不知道是因為荷里活太制度化還是另有原因，北野武雖然在《大佬》中毫無保留地把其電影的成功元素與班底都「貢獻」出來，但就是拍得有氣無神，此片算是他小小的滑鐵盧，而這次失誤，令他覺得不能再食老本，於是回國後拍了實驗電影味極濃的《玩偶》（2002）。電影由三個故事組成，北野武說電影是要拍出日本四季的景色，所以在這部片可看到美麗如畫的日本景色及俊男美女，但內容則絕不是大眾口味。直到2003年，北野武又藉着把日本歷史上著名的電影角色盲俠第N次搬上了銀幕，推出電影《座頭市》，這部電影在國際口碑極佳。接着，他在電影上還作了很多不同嘗試，如2004年他參演了韓籍日本導演進洋一的《血與骨》，飾演在韓國生活的暴力日本人。

從2005年到2008年，北野武相繼推出剖析自己創作心態的導演作品創作「三部曲」﹕分別是Takeshis'、《導演萬歲！》和《阿基里斯與龜》。三部曲的故事都不按章法出牌，尤其前兩者，絕對挑戰觀眾的理解能力，不過也極之有趣，如在Takeshis'一片中北野武一人分飾兩角，一位是忙碌的大導演北野武，一位是夢想成為演員的低下階層上班族，兩人各自為生活努力，直到某天北野武遇上了北野武，大導演將低下層北野武引上演員之路，也帶領他與觀眾進入他如夢似幻的戲中戲，故事十分有趣，但一分心就會看得一頭霧水。2010年北野武再拍自己最擅長的題材——黑幫電影——拍成了《全員惡人》，事實上證明，此種電影才是他那杯茶。

說到北野武，不得不提在網上瘋傳，他與母親佐紀的故事：北野武從小與媽媽不咬弦，好像1986年時，北野武因不滿有八卦雜誌對他的報道，上門毆打編輯而惹上官非，佐紀的反應是：「判刑的話，就判死刑吧！」後來北野武遇上車禍，她的慰問就是：「死了也好。」北野武成名後，佐紀不斷向他要錢，令北野武對母親更感厭惡。

如此多年以後，當九十五歲的佐紀病危住院時，給了北野武一本存摺，戶口是以他名字開的，儲款多達數千萬日圓。原來母親沒花過北野武給她的家用，她害怕兒子名氣下滑後無以為繼，對他說，「你這個蠢小子，沒存款就完蛋了！」北野武一直以為佐紀愛錢，所以不斷向他拿家用，實情是佐紀害怕他沒有節制，耗盡家財，一直默默為他把錢儲起來，到最後把錢全部交還給兒子。

這個感人故事收錄在北野武自傳《菊次郎與佐紀》中，出版後這一小段在網絡上廣泛流傳。北野武後來接受採訪，問到有關已逝世的媽媽，也忍不住掩臉痛哭起來。北野武的電影，一向被影評人認為在極端暴力鏡頭後蘊藏柔情，這種鐵漢柔情，也許就是從外剛內柔的媽媽佐紀中遺傳得來的。

撰文︰蒲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