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rkness & Light》波蘭攝影師Bogdan Konopka平靜而神秘的光影魅力

2023-02-21

Paris, Théâtre de l'Odéon, 2002, Courtesy of Boogie Woogie Photography

攝影是一門光與影的藝術，當人人追求優美的光線、明亮的畫面時，已故波蘭攝影師Bogdan Konopka （1953 - 2019）的影像魅力反而來自黑暗，他的黑白照片充滿陰影，平靜而富有神秘感，彷彿光源只是黑暗的襯托。不論是自然風景、街頭隨影抑或建築物的空間結構，其卓詭不倫的攝影風格總是十分易於辨識，他的相機並不捕捉決定性瞬間或湖光山色，而是拍攝那些看似平凡的場景，這些幽靜而昏暗的畫面，帶領觀者慢慢進入他的攝影世界。

TEXT 顯影 PHOTOGSTORY PHOTO COURTESY OF BOOGIE WOOGIE PHOTOGRAPHY

Angers, Musée des Beaux-Arts, 2003, Courtesy of Boogie Woogie Photography

揚名法國始於波蘭
雖然Bogdan Konopka的作品揚名於法國，不過若要了解他的生命事蹟，還是要從他的出生地波蘭說起——長大於樂斯拉夫（Wrocław），二戰前這裏是德國城市Breslau，戰後才被劃分給波蘭。在他成長的年代，波蘭在蘇聯的控制下缺乏民主自由，渴望人權的波蘭人，慢慢對社會主義的統治感到不滿。Bogdan在1970年代中期開始攝影，在其2018年出版的攝影集《Un Conte Polonais》（波蘭故事）裏面，便收錄他早年穿梭在克拉科夫（Kraków）、格但斯克（Gdańsk）、波茲南（Poznań）及樂斯拉夫等城市時，用6x6相機拍攝的街頭掠影，略帶憂傷及詩意的影像某程度上也反映出當時的時代背景。1980年代初，在當地藝術家組織及工會的帶領下，波蘭人走上街頭抗議政府侵犯言論自由和集會審查，而Bogdan更因拍攝示威運動及參與藝術家組織而身陷囹圄。

Image description Paris, salle de lecture BNF, 2002, Courtesy of Boogie Woogie Photography

出獄後，他以簡單的白色背景拍攝身邊朋友的背部，沒有臉孔的後腦杓照片充滿神秘感，令人好奇被攝者的容貌，以及他們當時的表情與感受。或許是因為Bogdan牢獄之災的關係，畫廊並不樂於展示他的作品，他在傷心及義憤之下一把火摧毀所有菲林底片。原本以為這些影像就此消失於人間，後來他整理早期在波蘭拍攝的照片時，才發現當年仍有九幅作品倖存。這就是作品《Tyłem- Dos au Mur》（Backwards, Against the Wall）的由來，攝影師將九幅「肖像」並排組成一幅大作品，讓不同人物之間產生對比，同時也令影像背後的故事更突出。

觀看這些作品時，不禁想起已故台灣導演楊德昌在千禧年執導的電影《一一》，戲中的小男孩洋洋受父親影響而喜歡拍照，他以童真的視角觀察世界，覺得人的眼睛只能看見眼前的事物，卻無法看到後方那一半，於是拿起相機拍攝人的背面，以一種純真而奇特的角度捕捉生活，在Bogdan這系列作品中，也體現出他獨特的攝影觸覺。

Forêt de Verzy 1999, Courtesy of Boogie Woogie Photography

從法國到東歐、中國
在蘇聯統治時期，一般人無法輕易離開國境，時代的改變始於1989年的東歐劇變，波蘭人民推翻執政的共產主義政黨，逐步走向民主化，而Bogdan也在同年移居法國。離開波蘭後，他的攝影風格有明顯的轉變，首先是改用8 x 10吋或4 x 5吋菲林的大片幅相機拍攝，其次是照片中已不見人的蹤影，他在巴黎等城市拍攝的街頭照片總是空無一人，灰暗的色調瀰漫著淡淡的傷感（2002年出版的攝影集正是以《Paris en Gris》命名）。另一邊廂，他拍攝的建築物內部空間影像總有戲劇性的明暗對比，這系列構圖精緻的作品都有明顯的光源，乍看之下容易被明亮的光源吸引，然而細看照片時，會逐漸被暗黑畫面的細節所吸引。觀賞他的照片，感覺正如走進一間黑暗的房間，一開始時眼前一片漆黑，但當你慢慢習慣黑暗之後，便會逐漸看見在黑暗籠罩之下的事物。

在其2018年出版的攝影集《Leçons de Ténèbres》（Lessons of Darkness）中，收錄多幅他在法國多個城市拍攝的圖書館、劇院、博物館等建築物空間的黑白影像。在巴黎拍攝的奧德翁劇院（Théâtre de l'Odéon），長時間的曝光讓螢幕變成強烈的白光，令人想起杉本博司的《Theaters》劇場系列。儘管二人的作品有相似之處，不過Bogdan探索的並非時間的流逝，而是黑暗中的奇妙光源，畫面中的明暗對比十分出色，引領觀者沉浸在神秘的光影世界。

Bogdan的拍攝題材豐富多元，作品的獨特之處不止於他的拍攝手法，也在於他瞭解世界各地不同文化後的視野與感悟。他生在波蘭，住在巴黎，足跡遍布歐洲至中國。蘇聯解體後，他前往烏克蘭、白俄羅斯、捷克、匈牙利、立陶宛、羅馬尼亞等曾被蘇聯統治的國家，鏡頭並非瞄準拍攝標誌性的景物，而是捕捉日常生活中那些不太為人注意的事物，如斑駁的牆、不為人知的角落等，這些看似毫不起眼的畫面，是對經歷過創傷過後的東歐大地最平靜而詩意的記錄。

Image description Tyłem- Dos au mur, 1983, Courtesy of Boogie Woogie Photography

千禧年代，Bogdan曾數次前往中國，踏足北京、上海及福建、安徽、河南、浙江等省份，拍攝正處於轉變時期的中國，捕捉新舊交替的城市面貌，這些照片在2007年集結成《Chine》一書。若說他在中國的高光時刻，不得不提在北京拍攝興建中的國家大劇院，負責設計劇院的法國建築師Paul Andreu邀請他前往「巨蛋」拍攝，他獨特的視覺語言捕捉下國家大劇院壯觀及充滿神秘感的一面，在其2006年出版的攝影集《Beijing Opera》中，便可見這些精采的黑白影像。

大片幅相機與Contact Print
Bogdan的作品總是小小的，觀眾不得不近距離欣賞照片，慢慢體會畫面中那些觸動人心的細節。看過他作品的人，無不被其出色的照片效果所吸引，因他總以8 x 10吋菲林的大片幅相機進行拍攝，然後親自在黑房裏以「接觸印相」（Contact Print）的方法製成銀鹽照片，這種方式直接將菲林與相紙進行接觸印製，以1:1的比例在相紙上呈現出菲林底片的影像，它不像放大的照片會流失細節，從而能呈現出不同深淺的灰階及無與倫比的光暗效果。身處數碼攝影時代，當人人追求曝光完美的照片，Bogdan黑白作品中的光暗對比，反而給人一種神秘且沉靜的感覺，值得觀者細味。

Image description Eine Kleine Nachtmusik, 2009, Courtesy of Boogie Woogie Photography

對Bogdan來說，黑房不僅是他「印相」的地方，也是靈感的誕生之處。受法國詩人及畫家Henri Michaux的畫作所啟發，他在暗黑的環境中用針頭直接在4 x 5吋的菲林底片上進行塗畫，創作出別樹一幟的抽象圖案。在黑房創作時，引領他進行這項實驗性創作的還有古典音樂，如Tarkovsky Quartet的《白晝之夜》（Nuit Blanche）和莫札特的《弦樂小夜曲》等，這系列作品名為《Eine Kleine Nachtmuzik》，名字正是來自莫札特的音樂。最戲劇性的是，2019年他正是在黑房中與世長辭，終年66歲。

Bogdan的作品曾在世界各地展出，包括巴黎龐比度中心。2019年，他的作品曾於「法國五月」期間在香港展出，最近由本地攝影平台「顯影」與攝影畫廊Boogie Woogie Photography共同呈獻的香港個展《Darkness & Light》，更在波蘭駐香港總領事館的支持下舉辦。展覽展出的26幅黑白作品是其遺孀Jacqueline Konopka的珍藏，涵蓋攝影師的多個系列作品，包括早年他在樂斯拉夫、克拉科夫等波蘭城市捕捉的街頭景象，在法國巴黎、尼斯等城市拍攝的建築物空間結構，以及在歐洲各地拍攝的樹木景觀，呈現出他多元而豐富的作品。

《Darkness & Light》展覽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