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廚餘誕生的顏色

在多數人眼中，廚餘是生活的終結；但在染樂工房創辦人Eric的世界裡，咖啡渣、洋蔥皮等被丟棄的食材，從不是終點，而是染色創作的全新起點。他將環境科學的理性與傳統工藝的感性揉合，在充滿化學廢料的紡織工業夾縫中，用「廚餘染」開闢出一條名為「食材永續」的綠色實踐路徑。

TEXT BY MIU LAU
PHOTO BY BEN TAM

談及廚餘染色的緣起，Eric總會提起那滴濺在衣服上的咖喱汁。「最難忘的是黃色，吃飯時咖喱汁沾到衣服，大家第一反應都是麻煩，因為洗不掉。但我當時就在想，要是它真的洗不掉，是不是意味着很適合做顏料？」這念頭讓Eric開始重新審視日常食物，也將關注點投向香港的廚餘問題。「那段探索很純粹，看到帶顏色的食材，就想試試能否染到布上。從家裡的廚餘開始，後來逐漸走進街市、餐廳，收集各類可利用的食材剩餘物做嘗試。」

搭建自家色彩地圖

廚餘染從靈感到落地技術，是一場長達兩年的反覆試驗。「一開始對染料完全沒概念，全憑借鑑傳統天然染色的邏輯，再逐步調整適用於廚餘的方案。從零開始到能拿出可展示的成果，整整耗時兩年多。」對Eric而言，最難的不是尋找顏色，而是讓色彩穩固地附在布料上。「如果一洗就掉色，產品根本沒有實用價值。我們花了絕大部分時間記錄材料特性、溫度、時間等變量對色彩的影響，反覆調整工藝，讓廚餘染料的耐洗度與固色度達到商用水準。」

在不斷試錯中，Eric搭建起獨特的「色彩地圖」：咖喱汁賦予布料溫潤的黃，咖啡渣暈染出醇厚的啡，而最讓他難忘是成功研發出灰黑色。「找深色調找了很久，之前最深只能染出藍色，黑灰色始終差一點臨界點。直到一年中秋，看到菱角殼烏黑發亮，突然靈光一現，嘗試後終於接近了理想的深色。」

這樣的觀察視角，讓Eric的研究延伸至更多被忽視的領域。「農曆年宵市場過後，大量賣不出去的桃花會被棄置，我們回收這些桃花，發現花材染出來的顏色較為清雅，而桃花木染出的顏色比想像中更加豔麗，可展現出漂亮的紅色或粉紅色。這不僅是減少廢棄，更是讓承載着節慶記憶的材料，以另一種方式延續生命。」

守護染色初心

在染色技術逐漸成熟後，Eric希望將這套理念推向更廣闊的公共領域。2012年，他創立染樂工房，讓個人實驗走出小圈子，成為面向大眾的環保實踐平台。回想創辦初期的艱辛，首先要穩定材料來源，他每天奔波於街市與餐廳之間，親自溝通協調，甚至身體力行幫商戶分類垃圾，在菜頭菜尾中篩選資源，這才慢慢獲得商販的信任與理解。

隨着可染色的材料不斷拓展，從果皮、植物外層到日常飲食的邊角料，都成了他的實驗對象。如今，染樂工房已與食品加工商、餐飲企業及零售商建立穩定的合作，實現了材料來源的規模化供應，將那些隱藏在剩餘食物中的色彩潛能，轉化為與商業對接的永續力量。

然而，比外界質疑更現實的是沉重的財務壓力。工房成立初期連年虧損，短短數年便幾乎耗盡他所有積蓄，放棄的念頭也曾數次浮現。回想起那段日子，他感嘆：「現實的壓力真的很大，但每當想停下，我都會問自己最初為何出發。只要目標清晰，就不會被暫時的困境輕易動搖，而是會傾向去尋找解決方法。」

轉機伴隨着社會環保意識的提升而來。當越來越多人得知「廚餘染」實驗，多家機構主動上門合作，通過舉辦工作坊、開展社區示範、聯合研發廚餘染產品等形式，讓這項技術走進公眾視野。同時，染樂工房走出香港，赴台灣、日本等地分享技術經驗，以教學輸出實現自我造血，逐漸闖出一條可持續發展的道路。

在產品製作上，Eric始終堅持品質與環保的統一。染樂工房選用的亞麻、真絲、纯棉布料，均來自台灣、日本等對品質要求嚴苛的地區，力求讓每一件成品具備長久的使用價值。「升級再造不該只是材料的再利用，更要讓最終產品融入生活。如果做出的布袋、衣物不實用，最終還是會被丟棄，那只是另一種浪費。只有讓產品被長久使用，才是真正延續了廚餘的生命。」

種出香港專屬藍

近年來，染樂工房的版圖進一步延伸至農業領域，「香港藍」復耕計劃成為核心項目。一次偶然的機會，Eric發現香港曾有屬於自己的傳統顏色——「香港藍」，源自客家人傳統種植的「馬藍」，又稱「大青」。「既然我們一直在研究天然染料，不如嘗試種植本地的藍草，找回屬於香港的色彩記憶。」

目前，染樂工房擁有約兩萬平方英尺的專屬農田，專門種植本地藍草。從播種、養護到收穫，再到染料提取，每一步都需要精心打磨。每年可採收約1200公斤藍草，經過曬乾、捶打、萃取等工藝處理後，可製成約120公斤染料，足夠染製約120公斤布料。以一件平均150克的T恤計算，這些染料能製作數百件衣物，實現了從土地到布料的循環。

研究中，Eric發現不同地域的藍草，因氣候、水土的差異，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色彩特質。「日本的藍沉穩厚重，印度的藍帶着淡淡的灰調，而馬藍在雲南、台灣種植時，顏色更為鮮亮。」香港的氣候與土壤條件獨特，曾有種植馬藍的歷史，這讓他堅定了種植香港專屬藍的決心，希望讓這份傳統色彩重新煥發生機。

十餘年來，Eric以色彩為橋樑，重新定義了廚餘的價值。他始終相信，真正的改變從非宏大的口號，而是源於日常生活中的細微轉念。「我們一直在做的是搭建一套可複製的技術方法，讓更多人能用自己身邊的資源，把廚餘再利用的理念落地，讓這件事變成大眾的事業。」

即便技術日趨成熟，Eric也未選擇將其發展為大規模流水線生產。在他看來，染樂工房的核心從來不是商業化，而是教育與實踐。他希望透過工作坊、展覽、分享會等形式，讓更多人理解廚餘的潛在價值，學會在日常中施行資源循環。或許，最打動人的從不是廚餘染出的斑斕色彩，而是Eric為香港的環保之路，開闢了全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