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車，玩出自己風格

古董車、時裝、家具、平面設計，看似屬於不同領域，卻在黃樹強（Kenji）的創作世界裏彼此連結。作為 GrowthRing & Supply（GRS）的創辦人，他一直熱衷於研究舊物的設計、質感與歲月痕跡，十多年來更陸續接觸過十多架古董車。比起將它們保存得完美無瑕，他更喜歡讓車子繼續上路，在駕駛、維修與改裝之間，慢慢留下屬於自己的故事。

TEXT BY MIU LAU
PHOTO BY BEN TAM

Kenji對車的興趣，其實早於真正擁有第一架古董車。童年時，他經常跟父親一起看租回來的錄影帶，成龍電影、James Bond系列，都是當時反覆觀看的作品。電影裡的服裝、場景和汽車，慢慢變成他的視覺記憶。「我小時候已經經常看電影，好多經典車都是因為電影不停出現，我才會記住它。當時未必會想自己將來要玩車，只是覺得那些車很有型，慢慢長大之後再回看，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都很喜歡那個年代的車。」

大約30歲，他終於買下人生第一架古董車，是一架從小便有印象的Fairlady。當時對古董車所知不多，甚至可以說是「買咗先學」。「我當時純粹覺得很喜歡，買了之後，自然會開始研究，零件是什麼、為什麼會有這個聲音、哪裡出了問題。上網找資料、看零件目錄，慢慢就會明白。」這種由使用開始的學習，亦成為他後來玩車的方式。

他看車，第一眼仍是外形和線條，其次是故事，性能反而排在後面。「如果你追求性能，現在的電動車、新車一定比舊車好。不過我玩舊車，從來都不是為了性能，我更有興趣的是，當年的人為什麼會這樣設計一架車。」六七十年代的汽車設計，在他眼中有着鮮明的時代背景。今日產品更新速度愈來愈快，汽車也一樣，市場鼓勵人不斷換新；舊車卻保留了那個年代對耐用、結構和美感的理解。時間久了，設計背後的原因反而愈值得重新觀看。

車要動起來才有靈魂

不過，Kenji並不太喜歡別人稱他為「收藏家」。他直言一旦物件被歸入「收藏」的範疇，便容易與日常生活拉開距離，他更希望自己是一個真正的用家，這種想法也直接影響他的選車標準。比起車子的身價和完美程度，他更在意能否真正與它相處，讓它繼續行走。「我買古董車，首要條件一定是可以駕駛出街。如果一架車我很喜歡，但不能真正使用，我就不會買。車本身就是要行的，如果我每次開門要小心，下雨不敢駕駛，怕刮花，怕損耗，我覺得反而失去了玩車的意義。」

這種「用家」心態，也讓維修成為玩車的一部分。新車出了問題，很多時候直接更換零件便可；舊車卻仍然可以拆開、修理和重新組裝，車主也需要逐步累積對車子的了解，才能與熟悉古董車的師傅溝通。「舊車有趣的地方，就是很多東西都可以維修。它不是壞了就整件換掉，而是可以想辦法把它修回來。你跟那架車相處得愈耐，就愈知道它的脾氣。」

把舊車變成自己的作品

由「用家」走到「改裝者」，Kenji對舊車的興趣也逐漸由駕駛延伸至創作。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他的Porsche 911 SC。車被他大幅改裝成帶有越野風格的「City Safari」，並帶到日本，展開一年的行走計劃。「我當時想做一個跟架車有關的服裝企劃，就不如真的開住架車去日本不同城市。它看起來像一架越野車，但我其實是在城市裡面開，我叫它City Safari。對我來講，架車本身就是企劃的一部分。」

這種改裝方式，也延續了他一貫的創作思路。與其把舊物完全還原，他更喜歡保留原有性格，再加入自己的設計語言。原車的金色，後來亦成為他選擇銅色的靈感。銅色與金色有相近的質感，卻會隨着日曬、空氣和使用慢慢氧化，顏色由明亮逐漸變深，留下自然的痕跡。

「我很喜歡東西慢慢變舊的感覺。人可能會覺得老了就不好看，但東西我反而覺得愈舊愈有味道。我不會刻意催它氧化，我希望它自然地慢慢變。」刮痕、褪色、氧化，在他眼中都不必急於抹走。它們記錄着一架車曾經如何被使用，也讓物件隨時間形成自己的性格。

十多年來，約有十多架舊車經過Kenji手上，有些留下，有些轉手給朋友，再找下一架車。車對他來說也是一種與人交流的媒介。帶着改裝後的Porsche在日本行走期間，他遇到不少同樣喜歡車的人，原本陌生的人，往往因為一架車便找到共同話題。

這些經歷也讓他留意到不同地方的玩車文化。在日本和泰國，舊車並不一定被視為高價玩物，街上亦能看到車齡很高、外觀帶有使用痕跡的車輛。相比之下，香港的古董車圈子較常與收藏、投資等概念連繫在一起。Kenji認為，玩車其實可以有更多可能。「玩舊車不一定要很有錢。我覺得香港很多時會將玩車跟Luxury、收藏、投資拉在一起，但其實你可以用很平民的方法開始。三十年的車已經可以叫舊車，不一定要買很貴、很出名的經典車。」

因此，他也不建議新手一開始便追逐夢想車。「不要一步到位去買你的dream car。你可以先買一架自己真的喜歡、價錢比較容易負擔的舊車。當你開始維修、開始駕駛、開始知道它為什麼會這樣，你才會真正明白自己喜歡的是什麼。」

說到底，Kenji選擇的從來不是一架完美無瑕的車。問他如果有人送一架車給他，會選擇一架從未改裝過的完美車款，還是一架有故事、有瑕疵，卻仍然可以駕駛的車，他幾乎沒有猶豫。「會選有故事、有瑕疵的。我不太喜歡太新的車，希望它背後有一些故事，因為那些痕跡和經歷，才會令它真正成為一架有性格的車。」

這或許也是Kenji眼中的「收藏」。值得留下的，從來不只是車本身，還有它走過的路、修理過的零件、留下的痕跡，以及每一次重新發動引擎時累積下來的記憶。當一架舊車仍然在路上行走，它收藏的也就不只是過去，還有正在發生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