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收藏下一個時代？

年輕藏家開始透過社交媒體發掘藝術家，收藏對象亦從傳統畫作延伸至影像、裝置等不同媒介。富藝斯拍賣官黃瑩每天與作品及藏家打交道，觀察到新一代收藏者的興趣愈來愈廣，選擇作品的方式也在改變。誰會決定下一個收藏潮流？她認為，答案與藏家如何理解藝術，以及能否建立自己的眼光息息相關。

TEXT BY MIU LAU

黃瑩留意到，疫情期間，不少藏家熱衷於年輕當代藝術家的作品；隨着經濟環境轉變，收藏決定變得審慎，現代藝術及藍籌作品重新受到關注。不過，年輕藏家的興趣並未因此收窄。「新一代藏家的收藏範圍很廣，不會為自己設限。除了傳統油畫，他們也願意接觸影像、裝置等實驗性藝術。對他們來說，藝術不一定要以一幅畫的形式存在，只要作品有吸引自己的地方，就會願意花時間了解。」

收藏媒介愈多元，展示空間便愈值得考慮。黃瑩曾見過藏家把大型雕塑放在家中，幾乎佔據整個轉角位置。她認為，作品進入私人空間後，與藏家的關係也會有所不同。「在拍賣預展中，作品通常與其他藝術品一同展示；放到私人家中，觀看的感受便很不一樣。你可能每天都會看見它，慢慢與它建立個人關係。收藏不只是把作品帶回家，也是在自己的生活裡，為它找到一個位置。」

當日常走進藝術

在富藝斯早前的拍品中，中國「錄像藝術之父」張培力於1999年創作的《祝你快樂》（Just For You），呈現了傳統繪畫以外的藝術語言。作品以不同歌唱者演唱生日祝福歌曲時的面部特寫為主，透過畫面的重複、拼接及多頻道呈現，將日常熟悉的歌曲轉化為對群體與社會秩序的觀察。觀眾需要同時留意影像、聲音及畫面之間的關係。

「我覺得影像藝術很有趣，因為每個人觀看作品時，都會有自己的位置和理解。你身處的空間、個人經歷，都可能影響你對作品的感受。觀眾與作品之間沒有固定答案，反而可以在觀看過程中形成對話，從中得到自己的啟發。」黃瑩說。

這種觀看經驗也為拍賣專家帶來挑戰。裝置藝術形式各異，理解作品往往需要研究藝術家選擇媒材的原因及原本的展示方式；在交易市場工作，專家未必有機會直接向藝術家提問。「研究這類作品時，需要了解藝術家為什麼選擇這種媒介，作品最初如何展示，以及不同部分之間有什麼關係。有時單憑眼前所見，未必能完全理解作品，所以我們要花時間搜集資料，盡可能掌握背後的創作脈絡。」

黃瑩認為，拍賣市場也應為不同形式的創作保留空間。「富藝斯對實驗性藝術品的接受度比較高，會主動徵集有特色的作品，不會只局限於油畫或紙本。藝術一直在發展，如果只看熟悉的媒介，很容易錯過一些有意思的創作。」

網絡之外，還要看得更深

Instagram等社交媒體拓闊了藏家發掘藝術家的渠道，讓更多尚未廣為人知的創作者進入公眾視野。不過，網絡上的曝光度並不足以判斷一位藝術家的發展潛力。黃瑩研究年輕藝術家時，除了留意其代理畫廊及創作風格，也會觀察作品能否呈現鮮明的個人特色，而非單憑市場成交紀錄作判斷。

「我會看藝術家有沒有清晰的創作理念，想透過作品表達什麼。風格和媒介都可以改變，但藝術家需要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創作，也要能夠持續探索。願意嘗試不同形式是好事，關鍵是這些變化有沒有自己的想法支撐。

她以德國藝術家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為例，他早期以照相寫實風格見稱，後來逐步轉向抽象，1983年創作的畫作《抽象（522-1）》正展現出標誌性抽象風格；趙無極的創作亦經歷由具象到抽象的轉變，1951年創作的《無題（茶壺）》便是他具里程碑意義的早期佳作。黃瑩認為，值得留意的是風格轉變背後的創作脈絡，以及藝術家如何在不同階段發展自己的想法。

她亦看好印度藝術家Sosa Joseph。Joseph出生於印度喀拉拉邦的水鄉帕魯馬拉，童年對河流、雨季、水災及當地生活的記憶，成為創作的重要靈感。她的油畫色彩通透，呈現鮮明的個人風格。黃瑩留意到，近年藏家對不同地區藝術的興趣漸增，印度藝術逐漸受到關注，亞洲以外的創作亦開始進入更多人的收藏視野。

至於韓國單色畫（Dansaekhwa）同樣值得留意，這類抽象繪畫以單色或有限色彩、重複的筆觸及對媒材的探索，呈現內斂的藝術語言，近年逐漸受到國際藏家關注。從印度當代藝術到韓國單色畫，黃瑩觀察到，藏家正嘗試走出熟悉的藝術家與地區，透過不同的創作脈絡發掘新的收藏方向。

收藏始於自己的眼光

黃瑩接觸過不同類型的藏家，有人密切留意成交價格，也有人長年追隨同一位藝術家，從紙本、油畫到雕塑，逐步建立收藏脈絡。「有些藏家會很關心價格，也有些人是真正喜歡某位藝術家的創作，於是持續收藏他的不同作品。我覺得這種關係很有意思，因為作品可能與他們的人生經歷相近，或者帶來情感上的共鳴。當你真正喜歡一位藝術家，自然會想繼續了解他，看看他的創作如何發展。」

黃瑩自己也欣賞美國畫家Georgia O’Keeffe，尤其喜歡她運用色彩的方式，以及放大呈現花朵的獨特視角。閒暇時，她也會畫畫，從創作中體會藝術的吸引力。「我覺得欣賞藝術不一定要先懂很多理論。有時候是某種色彩、某個畫面，令你想停下來多看一會兒。對我來說，這份好奇心很重要。」

對初入門的藏家，她建議先多看作品，再慢慢建立自己的審美與收藏方向。「不要一開始便只看價格，或者因為某位藝術家突然熱門，就認為自己也應該收藏。可以先去美術館、博物館和畫廊，接觸不同類型的藝術，找出自己真正喜歡甚麼，再按預算作出選擇。收藏不需要一步到位，最重要是知道自己為甚麼喜歡一件作品。」

每一季拍賣都有新作品與新名字等待被發掘。誰會收藏下一個時代，未必只取決於市場成交紀錄，也關乎藏家是否願意花時間理解作品，並以自己的經驗尋找共鳴。當新一代收藏者開始探索不同媒介與藝術脈絡，他們的選擇也可能逐漸形塑未來的收藏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