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區有文化︰走進北角老街 尋訪張愛玲故居與「半幢樓」

北角的街道與建築，藏着香港不同年代的生活記憶。信報早前舉行「區區有文化」導賞活動，由《香港老美》系列作者黃慶雄（Simpson）帶路，從春秧街走到明園西街，沿途尋訪名人故居、老式唐樓及奇特的「半幢樓」，重新認識這個曾有「小上海」之稱的社區。

電車穿過街市

來到春秧街街市，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電車直接穿過街道中央。買餸人潮遇上電車駛近，便自然向兩旁散開，形成有趣的「電車過紅海」景象。這個日常畫面，也是北角獨有的城市風景。

春秧街於1933年命名，名字源自糖業商人郭春秧。他早年在爪哇經營糖業，曾計劃在北角填海興建糖廠及碼頭，方便製糖後直接出口。惟計劃受到省港大罷工及經濟大蕭條影響，最終未能實現，土地其後改建為住宅。附近的渣華道舊稱「爪哇道」，同樣留下這段商業歷史的痕跡。

今天的北角交通便利，昔日港島東卻曾相當偏遠。Simpson分享了一句逐漸被遺忘的順口溜：「英雄被困筲箕灣，不知何日到中環。」當年往返港島東西兩端並不容易，英皇道直至1935年才正式成路，其後經過道路重修及沿岸填海，逐漸形成今天的面貌。

北角後來有「小上海」之稱，與1949年後大批上海及江浙人士來港有關。當年的麗池夜總會，以及皇都、都城、國賓等戲院，曾是區內娛樂生活的重要場所。其後，不同背景的社群陸續在此聚居，形成華洋文化交融的社區面貌。

尋找張愛玲居住足跡

離開春秧街，越過英皇道，便來到明園西街。斜坡兩旁既有老式唐樓，也有後來興建的住宅，細看之下，連地磚也藏着故事。Simpson指出，街道右邊部分地磚設計各異，原來與道路產權有關。昔日政府劃定地界時，以街道中間作為分界線，右半邊遂成為私家路。

明園西街最引人關注的故事之一，是作家張愛玲曾在此居住。過去坊間對她在北角的住址一直有不同說法，有人以為她住在七姊妹道附近的繼園台，其實那裏是她好友、作家宋淇一家的住處。

根據《明報月刊》今年6月刊出的文章〈張愛玲北角故居新發現〉，研究者吳邦謀找到1955年張愛玲與美國作家John P. Marquand往來的書信，從中確認她當時的郵寄地址為明園西街4號。如今，這個地址早已改建，昔日的居住環境不復存在，研究者卻憑着舊信件，為尋找故居提供了重要線索。

沿路繼續往上走，明園西街31至33號的一幢老式唐樓，是歌手林憶蓮的兒時住處。不過，這條看似平靜的街道，也曾經歷一場嚴重水災。Simpson展示的舊照片，記錄了1966年「612水災」後的街道景象。當年洪水由山上賽西湖水塘一帶湧下，沿明園西街斜坡沖至英皇道，汽車被沖得東歪西倒，景象駭人。而林憶蓮在水災發生時只有兩個月大，不過在多年後，她在《迴響巡迴演唱會》演唱《下雨天》時，舞台背景亦呈現了這場水災的畫面。從一幢舊唐樓，到一場留在城市記憶中的災難，明園西街的故事也因此多了一重意想不到的連繫。

「半幢樓」的建築謎團

明園西街盡頭，藏着一幢外形奇特的住宅。建築只剩半邊，一側仍維持原貌，另一側卻只見橫直交錯的石屎支架，彷彿一幢樓被剝去半邊外殼，只剩下骨架，因而有「半幢樓」之稱。

Simpson與同行研究者追查後發現，這幢建築建於1956年，出自建築師徐敬直之手。徐敬直是早期留洋學習建築的華人之一，曾任香港建築師公會首任會長，設計風格偏向現代主義。從舊圖則可見，大樓地下原本用作車房，上層另設小空間供司機居住，反映當年住戶可能生活富裕。

至於大樓為何只剩一半，答案原來與水災無關。研究者起初曾懷疑建築在「612水災」中損毀地基，後來才發現事件與旁邊新樓的發展有關。發展商收購及拆卸舊樓時，只有一半建築被納入新項目的發展範圍，剩下的一半則以支架加固，形成今天的奇特景象。

更有趣的是，一位曾居於「半幢樓」的舊居民提供的照片中，竟可見昔日大樓正門擺放着一座鋼琴。這座鋼琴據說由1916年創立的曾福琴行製造，屬專為香港市場設計的Morrison鋼琴。至於坊間流傳鋼琴會在深夜無人時自行奏響的說法，則為這幢建築添上幾分神秘色彩。

除了建築與人物故事，飲食亦是認識北角的重要途徑。活動特別安排參加者到米芝蓮推薦的鳳城酒家享用午餐，品嚐傳統順德菜及懷舊手工點心。順德菜講究食材本味與烹調技巧，點心製作則考驗師傅的手藝，這些飲食傳統與北角的老街生活一樣，承載着香港不同年代的生活記憶。

由春秧街的電車與街市，到明園西街的名人故居和「半幢樓」，這趟北角導賞之旅將城市發展、建築、文學、音樂與飲食串連起來。許多看似平常的街道景象，背後都有值得追尋的故事。透過實地走訪與歷史資料的對照，參加者得以重新閱讀熟悉的社區，也看見香港城市面貌如何在歲月流轉中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