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nny最為人熟悉的身份之一,是首位參與釀製Super Tuscan的華人釀酒師。
對酒評家劉偉民(Ronny)而言,葡萄酒從來不只是一杯酒。由80年代開始寫飲食文章,到後來專注葡萄酒,三十多年來,他喝酒、寫酒、評酒,也走進產區研究風土,甚至親自參與釀酒。這份興趣最有趣的地方,正是他沒有停留在「懂酒」這一步,而是一路玩到親手創造一瓶酒。
TEXT BY MIU LAU
PHOTO BY BEN TAM
VENUE:New World Millennium Hong Kong Hotel
「葡萄酒已經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食物一樣。我從小已經很喜歡尋找味道上的分別。為什麼這一杯酒跟另一杯酒不同?就像同樣是一碟鹽焗雞,為什麼在不同餐廳吃,味道又會不一樣?我一直覺得這件事很有趣,同一樣東西,原來可以有這麼多不同的味道變化。」
這份對味道的好奇,成為他三十多年沒有減退的動力。早年從飲食寫作開始,他慢慢將注意力放到葡萄酒文化,研究產區與葡萄品種,也透過寫作和教育,讓更多人理解一杯酒背後的故事。由喝酒者變成觀察者,再成為評論者,他對酒的興趣一步步深入。
走進釀酒世界
真正有趣的轉折,在於他沒有滿足於「評論別人的酒」。2012年,他獲意大利酒莊邀請參與釀酒,由酒評人走進釀造者的角色,更成為首位參與釀製Super Tuscan的華人釀酒師。
Super Tuscan源於意大利托斯卡納(Toscana),突破部分傳統DOC規範,讓釀酒師可以將Sangiovese與國際葡萄品種混合,發展更自由的風格。對長年從品飲角度研究葡萄酒的Ronny而言,親手參與其中,就像由欣賞作品,走到自己拿起畫筆。
他的代表作品Aristeo,便是這段經歷的成果。以Sangiovese為主,再加入其他葡萄品種,他希望保留托斯卡納的風土,同時做出更適合香港餐桌的風格,尤其能夠與粵菜配搭。「我當時想做的,其實不是一瓶只適合收藏的酒。我很希望它可以真正放在香港人的餐桌上,尤其是配粵菜。葡萄酒始終是用來喝的,如果一瓶酒很有名、很有年份,但放到餐桌上卻很難配食物,我覺得那又是另一回事。所以我一直想找一個平衡,既有托斯卡納的味道,又可以比較容易入口。」
親手釀酒後,他才發現喝酒時可以很容易說出「好喝」兩個字,但真正做一瓶酒,卻要同時處理葡萄、年份、風土、技術、成本與市場。「你對一瓶酒的要求越高,就越難取得平衡。我希望它現在已經好喝,同時又可以放一段時間,這其實是最難的。你首先要考慮budget,再在這個範圍裡面想辦法。」
這種親身參與,也令他第一次真正面對「自己喜歡」與「市場喜歡」之間的距離。2009年的作品令他明白,釀酒師不能只滿足自己的喜好。「2009年那一瓶是我心目中很理想的酒,可是當它真正放到市場,才發現原來我喜歡的東西,市場未必喜歡,那做這瓶酒出來是多餘的,難道我只是做給自己喝嗎?最重要的始終是別人喜歡,這是我第一次真正受到商業世界的衝擊。」
Ronny的代表釀酒作品為來自意大利托斯卡納(Toscana)的 Aristeo。
壞年份帶來的一課
真正令他重新理解釀酒的是2014年。那一年意大利雨水很多,葡萄收成不理想,釀出來的酒偏淡,與他原本追求的風格有距離,他一度不想推出作品。「我的朋友忍了我很多年,到2014年終於鬧我。他問我,你是不是只有好年份才做?不好年份就不做,那你怎麼可以叫自己是釀酒師?那一棍打下來,我才真正醒過來。」他決定重新調整酒液的結構,加入新的葡萄品種,並按當地規例加入部分舊年份的酒,為原本偏薄的酒增加酒體和層次。
2014年的酒推出初期反應並不好,年份本身已令市場先入為主。可是多年後再喝,這瓶酒依然保持了他當初想要的狀態,也令他重新思考「年份」這件事。「很多人喝葡萄酒都會很執着年份,但我反而覺得,年份不應該成為一個酒莊的藉口。好年份做好酒是正常的,真正厲害的是不好年份,你仍然可以做出好酒。」這次經驗令他從一個釀酒參與者,逐漸建立起自己的判斷標準。
好酒彰顯個人性格
如今再喝葡萄酒,他在意的已經不只是年份、產地或酒莊名稱,而是酒裡面有沒有人的痕跡。「現在釀酒技術已經很成熟,好喝已經是基本要求,再來是我想喝到的是terroir,這杯酒能不能反映出它的風土。再高一個層次,我希望喝到的是釀酒師的性格。如果他是一個很剛強、很有爆發力的人,我希望在酒中喝到這種性格。當釀酒師可以把自己的性格放進酒裡,這瓶酒才算真正昇華。」
對Ronny而言,葡萄酒並不只是品鑑與收藏,而是一種連結土地、文化與人的媒介。
這亦解釋了他近年愈來愈關注小型酒莊,尤其在勃艮地,不少細莊由莊主親自釀酒,人的個性與酒之間的距離更近。「現在很多小酒莊,莊主本身就是釀酒師,所以很容易把自己的性格放進酒裡。我很喜歡這種東西,因為你喝的不只是葡萄汁變成的酒,而是一個人的選擇、他的想法和他的性格。」
三十多年過去,他對葡萄酒的興趣沒有停下來,反而愈懂酒,愈不想只追逐那些人人都知道的名字。十多年前,他已經開始留意西西里島Etna的火山酒。活火山帶來特殊的地質環境,同一個葡萄品種,因為不同位置的熔岩流與土壤成分,也可能釀出截然不同的風味。對他而言,這種差異正是葡萄酒最迷人的地方。
「我很想找一些新的產區,這個世界很大,我相信每一個地方都可以做出好酒,問題只是莊主和釀酒師合不合適。如果兩個人真的很合拍,就可以做出好的東西。這是我這麼多年去不同國家、不同產區觀察下來,最深的感受。」所以他並不太擔心葡萄酒世界缺乏新鮮感,反而認為市場需要更多新的可能。
「如果你永遠只講拉菲(Château Lafite Rothschild)、拉圖(Château Latour)這類頂級波爾多名莊,飲酒的人會愈來愈沒有新鮮感。這就像流行音樂,不可能永遠都只有張學友。一定要有新人、新元素,這個圈子才可以繼續走下去。當你不停遇到一些從未喝過、覺得很有趣的東西,自然會產生好奇心,想繼續試。」
由喝酒開始,到寫酒、評酒,再走進酒莊親手釀酒,Ronny玩的其實從來不只是一杯酒。三十多年後,他依然在找新的產區、新的風土、新的釀酒師。對他而言,興趣的樂趣從來不在於抵達終點,而是每一次以為已經懂了,轉身又發現還有新的東西值得研究。這大概就是把興趣玩到極致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