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跟製錶無關的機械工程畢業,到投身產品設計,再走進製錶世界,黎鈞國(Quinn)的路看似兜了幾個彎,起點卻很簡單。中學時,父親送他一隻Seiko Kinetic,錶背透視出的機械結構,第一次讓他對手錶產生好奇。後來,他索性自己買零件、拆錶、砌錶。多年後,這份興趣成為事業,也讓他開始思考一個更大的問題:一隻香港製造的機械錶,可以做到什麼程度?
TEXT BY MIU LAU
PHOTO BY BEN TAM
那隻手錶的特別之處,在於錶背可以看到裏面的機械結構。對當時還是中學生的Quinn來說,最吸引他的不是品牌,而是那些看得見的零件如何彼此運作。「那時候我已經覺得很有趣,因為你可以看到裏面的機械怎樣運作。」後來他更對機械錶徹底着迷,「最喜歡它的矛盾感,科技已經可以用GPS等方法精準報時,機械錶卻仍然依靠齒輪、彈簧等傳統結構,把時間留在手腕上。」
真正開始研究製錶,是在大學時期。Quinn沒有接受傳統製錶訓練,而是靠自己摸索。他買機芯和零件,從較容易理解的結構開始拆裝,再慢慢挑戰複雜的設計。看書、看影片、問師傅,然後自己動手,是他一路走來的學習方法。「書本可以教你基本原理,但真正做落去,你會遇到很多書本沒有寫的問題。工藝所有東西都是一路炒、一路學。當然最好有師傅教,但很多事情你都要自己試。」
這種摸索沒有捷徑。從拆裝零件,到挑戰鏤空改裝,他在一次次失敗中慢慢掌握製錶的細節。有時零件損壞,有時拆開後無法還原,一個細節出錯,整隻錶都可能無法正常運作。對他來說,這些經驗反而成為學習的一部分。「我一開始真的沒有想過會做到這麼遠,只是做着做着,不知不覺就走到這一步。」
他開始替朋友做錶,亦從一次次要求中發現,自己感興趣的其實不只是機械本身。他喜歡思考一件產品應該長成什麼樣子,也喜歡研究它可以怎樣進入人的生活。「後來我發現,我其實一直都喜歡做產品。我希望一件東西可以為人的生活加一點色彩。」這亦成為他後來創立香港客製化機械錶品牌EONIQ的重要原因。
螺絲和錶針採用了烤藍的古老技藝,燒製至深邃的藍色。
錶面製作揉合傳統移印技藝及雷射雕刻
EONIQ 成功推出首枚擁有香港產地來源證的鏤空機械機芯 Calibre 852。
喜歡背後的故事
Quinn沒有把機械錶看成只屬於收藏家的玩意。相反,他留意到不少人接觸手錶時,第一個問題都是「買哪個品牌」,價格和知名度往往先於設計與個人喜好。
他在選錶時,很少單純以投資角度出發。即使談到深受歡迎的Rolex,他較欣賞有歷史感的舊款,原因也在於歲月留下的痕跡和故事,而非日後可以升值多少。「如果你真的喜歡一隻錶,我覺得應該戴它。買一隻錶回來放在盒裏,其實少了很多意義。投資有很多其他方法,沒有必要一定要靠手錶。」對他來說,玩錶的樂趣正在於慢慢建立自己的眼光,知道自己為什麼喜歡,而不是跟着市場選擇。
他想做的,是讓人由「買哪個品牌」,慢慢走到「我究竟喜歡什麼」。「與其只告訴別人哪一隻值得買,不如讓他們自己選擇,甚至親手做一次。我覺得買機械錶不應該只有一個方法,如果你不給一個人另一個方法去看錶,他自然只會看到品牌和價錢。我反而希望大家慢慢建立自己的喜好,知道自己究竟喜歡什麼。」他逐步把這個想法延伸到DIY工作坊,參加者可以自己選擇不同部件,再在工具和教學協助下完成一隻可以佩戴的機械錶。
這個想法後來成為他面對疫情的一條出路。原本準備向海外發展的工作坊計劃突然停下來,已經投入的資金無法回來,公司一度面對很大的生存壓力,銀行戶口只剩下四位數字。「那個moment其實驚都沒有用,你每個月都在倒數,看自己還可以撐多久。如果真的撐不到,就沒有辦法。」過去累積的網上系統、產品設計和教學經驗,反而成為他轉向DIY模式的基礎。
對Quinn而言,創業和製錶其實有相通之處,都是在一次次嘗試中尋找答案。「創業就是不斷犯錯,再不斷修正。每一次遇到問題,我都會問自己,這次錯誤究竟令我提早學懂了什麼。」先做,再拆開,再修正,這種思考方式也一直留在他的製錶路上。
其中一個錶款將「壹、貳、參」等中國數字融入錶盤時標,完美呼應了「香港製造」的特色。
把香港放進機芯
玩得愈深,他開始問自己另一個問題:如果不再只是把不同地方的零件組合起來,一隻真正由香港做出來的機械錶,可以走到哪裏?
香港其實有很長的鐘錶製造歷史。過去不少本地工匠和工廠都參與鐘錶供應鏈,製作零件、加工,甚至替海外品牌完成不同工序,只是這些能力很多時候藏在品牌背後。「我覺得『香港製造』這四個字本身已經有很多故事,香港以前替很多品牌做了很多東西,但自己的名字未必出現在產品上。如果只是香港設計、香港組裝,對我來說還差一點。」
因此,他把目光放到機械錶最核心的部分,開始與本地工匠和合作夥伴研究香港機芯。過程並不容易,因為做出一隻樣本,跟建立一套可以穩定生產的系統,完全是兩回事。最後成功做出香港製造的機械機芯,並取得香港原產地證明。對Quinn來說,真正重要的,是它證明了一件事。「原來香港真的可以。」
這份信念也讓他的想像再走遠一步。如果香港真的有能力做機械錶,那麼下一個問題,就是可以把工藝和設計推到什麼程度。假如沒有資金和技術限制,他希望做一隻具備複雜功能、價格約五萬元的機械錶。工藝未必需要堆砌到最昂貴,但放在幾百萬元的名錶旁邊,也應該有自己的位置。
因為他始終認為,一隻錶最終留下來的,不只是機械結構。「我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一個人拿起這隻錶時,它對他有特別的意義。如果是香港機芯,就因為香港的故事跟他自己的故事有一個交集;如果是一隻客製化的錶,就因為他自己定制過,有自己的故事和設計。我覺得當一隻錶跟一個人的故事有交集,它的意義才可以超過本身的價值。」
由一份興趣開始,Quinn一路拆、一路試,也一路改變自己對手錶的理解。最初吸引他的,是錶背裏面那些會動的零件;走到今天,他更在意一件產品如何與人的故事連在一起。手錶仍然是他手上的「玩具」,但他真正想玩的,已經是設計、工藝,以及一件產品可以為人留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