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畫藝術家劉春杰 刀刻之間見深刻

走進「深刻：劉春杰的原板與版畫藝術」展覽，第一眼看到的不只是版畫作品本身，而是一種介乎平面與立體之間的張力。木刻原板與印製完成的版畫並置，彷彿把創作過程完整攤開。藝術家劉春杰站在作品之間，邊走邊說，語氣直率而坦誠。這位被視為當代中國版畫界領軍人物的藝術家，早已獲獎無數，作品被多個國際重要機構收藏，但在現場，他更像一位願意與觀眾分享創作思考的說書人。

TEXT BY MIU LAU

劉春杰開宗明義地指出這次展覽的不同之處，「以前觀眾看到的只是作品本身，我常用一個比喻，那就像只看到雞蛋。這一次我把雞(原板)也帶來了，讓大家知道這個蛋是怎樣生出來的。我會示範版畫的拓印過程，讓觀眾理解從原板到成品的轉化。」在他看來，版畫不應只是結果，而是一個可以被理解的過程。

共生的原板與版畫

這種對「原板」的重視，亦構成展覽的核心。「我一直強調原板與版畫是共生的，木刻原板本身就是一件淺浮雕作品，它不是附屬，而是一件獨立的藝術品。當觀眾同時看到原板與版畫，就能理解藝術如何從半立體轉化為平面。」這次展覽打破傳統以版畫為主、原板為輔的模式，48件版畫及原板並置呈現，其中14件甚至只展出木刻原板，讓觀眾直面刀痕與材質本身。

回望他的創作源頭，劉春杰出生並成長於黑龍江。北方廣闊的黑土地與自然風光，成為他早期創作的核心靈感。他的北大荒時期作品，既豪邁奔放，又細膩入微。線條層層交織，構成一個生命繁盛的世界。「我的畫如果不仔細看，是看不完的。裡面有很多生命，它們彼此之間有互動，有嬉戲，也有衝突，但最終是一種和諧的狀態。這其實是我心中一個理想的世界。」

成名作《風兒輕舞》正是這種理想的具體呈現。一位鄂倫春族女孩在田野中奔跑，分開正在爭鬥的麋鹿；河邊的動物因驚動而四散，蜻蜓、小鳥、魚群與野豬隱藏於畫面各處，觀者的視線在細節之間流動。這種充滿童趣與生命力的畫面，來自他對自然與純樸生活的深厚情感。「有人說我的畫像散文，我覺得是有一點。我想表達的是一種乾淨、自由的生命狀態。」同時期作品如《放歌斜陽中》與《華落一地秋》，亦延續這種對東北風土的禮讚。當其他北大荒版畫藝術家多以粗獷線條與色塊為主時，他卻以更細膩的刻痕與富節奏感的構圖，寫出屬於自己的田園詩。

然而，這種具象而敘事性的創作，並未停留於他的藝術生涯之中。2004年移居南京後，南方的文化氛圍與生活節奏，逐漸改變了他的創作方向，轉向更具個人思考的「私想」系列。畫面開始簡化，敘事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情緒與結構。

胸無成竹的轉化

談到這種轉變，他說︰「以前我們講創作要『胸有成竹』，但我現在覺得應該『胸無成竹』。如果你一開始就知道畫面會是甚麼樣子，那最後只是把它複製出來。藝術應該有意外，應該出現你意想不到的結果。」他進一步指出，藝術的終極方向是走向抽象。「好的藝術，是在生活中看不到的東西。如果它可以被完全還原，那它可能只是再現，而不是創造。」

他以吳冠中為例說明這種感受。「你看他的荷花，你會覺得那是荷花，但你又找不到現實中哪一朵是這樣的。你能感覺到它存在，但它並不是真的它。」這種「似與不似之間」的狀態，正是他所追求的藝術境界。對他而言，抽象並非難以理解，而是另一種感知方式。「抽象的美，就像音樂一樣，你未必聽得懂歌詞，但你會被旋律打動。你從來不會問鳥在叫甚麼，但你會覺得它好聽。」

這種觀念也影響他對創作方法的選擇，他拒絕重複過去的成功，甚至主動「毀版」，讓原板無法再印刷。「當我還年輕的時候，有人想要作品，我可以再印一張，但當作品越來越多，如果全部重印，需要花幾年時間，我覺得這沒有意義，與其複製過去，不如創作新的東西。」他亦坦言，不願將印刷交由工坊完成，因為無法完全還原原作。「如果只是為了利益去複製，那我寧願放棄。」

版畫於他而言，不僅是一種創作媒介，更是一種分享藝術的方式。「版畫的特點是它可以被不同的人擁有，美術館可以有，你也可以有，它讓藝術不只是屬於少數人。」或許正因如此，他選擇在香港展出原板與版畫並置的形式，讓觀眾不只觀看作品，更理解創作本身。

離開展廳時，再回望那些刻痕交錯的木板與層層疊印的畫面，彷彿不只是觀看一件作品，而是看見一位藝術家如何在時間與經驗之中，不斷修正自己對藝術的理解。對劉春杰而言，「深刻」從來不只是刀刻入木的痕跡，更是一種對創作本質的持續追問。

「深刻：劉春杰的原板與版畫藝術」展覽
日期︰3月11日至6月14日
時間︰10:00-18:00(周二至日)
地點︰一新美術館(西營盤西源里1號瑧蓺地下及1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