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nkey的藝術介入並非隨意之舉,而是經過精心構思,旨在與周圍環境展開對話。
在當代歐洲街頭藝術界,Frankey的名字幾乎已成為「城市驚喜」的代名詞。他二十多年來在阿姆斯特丹留下逾八百件作品,把橋樑、路燈與街角化成一個又一個令人會心一笑的舞台。從向城市怪傑致敬的小型雕塑,到充滿幽默感的公共裝置,他的創作不僅遍布街頭,也走入博物館與國際城市。早前他受邀於香港瑰麗酒店呈獻大型裝置《Lucky Dragon》,把象徵吉祥的龍與孩童的想像力結合,帶來一抹帶著童心的幽默與溫度。
TEXT BY MIU LAU
Frankey的創作起點是源於父親的車庫工房,那裡充滿工具與零件,也是他最早學會動手創造的地方。這種從童年延續而來的想像力,很快在他的大學時期找到出口。他就讀於荷蘭代爾夫特理工大學工業設計系,接受的是極為嚴謹的設計訓練,但他總喜歡在規範之中尋找突破的可能。
Frankey作品的魅力在於驚喜,你毫無預期,卻突然發現一些與這座城市遙相呼應的東西,就如以兒童動畫角色Pat & Mat來裝飾阿姆斯特丹某運河街角的「REGULIERSGRAGT CENTRUM」路牌。
在規範中尋找幽默
「在學習期間,我接觸到Banksy的作品,特別是在倫敦看到一件把舊雕塑與現代物件結合的作品,那種把舊事物與新元素融合的想法,深深影響了我。我意識到,藝術不一定只存在於學校或畫廊,它可以直接走到街上,讓人從日常生活中短暫抽離,帶來一點快樂。」正是這一刻,他開始將城市本身視為舞台。從二十多年前開始,他在街頭進行各種創作干預,至今仍未停止。
Frankey說︰「大學的工業設計訓練非常技術化,它教我如何理解材料與功能,如何讓產品更有效率、更標準化。但同時,我一直想挑戰這些標準。我曾經把微波爐的門設計成像Lamborghini的剪刀門,雖然只是個實驗,卻讓我意識到,當你對熟悉的物件作出小小改變,就能創造驚喜與幽默。」
這種對日常物件的重新想像,成為他創作的核心方法。他喜歡觀察城市中最不起眼的細節,例如交通標誌的背面或橋樑的角落,並在其中加入新的元素。「城市裡有太多純粹功能性的設計,例如交通標誌,它們只是在告訴你該做什麼或不該做什麼。其實只要稍微改變它們,就能讓城市變得更有趣。我曾把一些毫不起眼的金屬背面轉化成類似Piet Mondrian的幾何構圖,當我把它們放到社區時,人們的反應非常直接,他們會說那真的很美。」這些看似細小的改動,卻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人們看待城市的方式。
在美國總統大選的最後階段,他在美國街頭打扮成超大號泰迪熊毛絨公仔《HUG FOR UNITY》,公仔被垂直分成藍色和紅色兩部分,分別代表兩大競選者,他邀請所有人擁抱他這象徵團結的毛絨玩具。
幽默作為一種公共語言
談到作品風格,Frankey的名字幾乎與「幽默」畫上等號。「幽默是一種普世語言,它能打破界線,把人們連結在一起。我常用一個簡單的例子,如果你對一個人微笑,大多數時候都會得到回應。即使在爭論之中,一點幽默也能增加彼此和解的機會。在日常生活裡,我們常被重複的節奏困住,而幽默就像一個打斷模式的瞬間,帶來喜悅與輕鬆。」
這種理念也讓他的作品往往帶著戲劇感與親和力,例如他曾創作向城市人物致敬的小型雕塑,紀念一位以奇裝異服滑行穿越城市的居民。「那個人穿著亮綠色內褲在城市滑行,不論冬天或夏天,幾乎所有人都認識他。當他離世後,我在他最常滑行的街道上放置了一件雕塑,很多居民都非常感動,覺得那是一個充滿情感的致敬。」他也曾在海邊創作一件名為Ship Happens的作品,把一艘小船嵌入路燈之中,營造出彷彿撞擊的戲劇效果,吸引無數遊客拍照。這些帶有幽默與想像力的作品,讓城市空間變得更具故事感。
2020年在阿姆斯特丹水壩廣場(Dam Square)創作的雕塑作品《LEGO ANDRÉ HAZES》,是為了紀念荷蘭最著名的民謠歌手 André Hazes(1951-2004)。作品捕捉了他最標誌性的造型:黑色寬邊帽、太陽眼鏡、深色西裝,以及手中握著的一杯啤酒(象徵他豪邁不羈的生活方式)。
《Lucky Dragon》的誕生
當創作走出荷蘭,Frankey對每一座城市的文化都保持高度敏感。他認為,藝術家若能理解地方文化,作品自然會更有生命力。早前他便為香港瑰麗酒店帶來大型藝術裝置《Lucky Dragon》,作品描繪一個違反重力的瞬間,一名小孩托起巨大的龍,並伸出手與觀眾擊掌。
「當我第一次被邀請到香港時,了解到帶有『福』字裝飾的意義,也知道數字八在香港文化中的重要性。這些故事讓我很快感受到這個地方的精神。」在他眼中,創作就像一個持續攪拌的鍋子,裡面混合了故事、記憶與觀察。「對我而言,創作就像在一個鍋子裡加入各種材料,加入的元素越多,結果就越豐富。香港的文化、城市傳說,以及我自己的童年記憶,最終交織成《Lucky Dragon》的靈感。」
這個作品最具特色之處,在於它不是單向的觀看,而是一種互動。「我希望《Lucky Dragon》不只是一件可以觀看的作品,而是一個邀請。當觀眾伸手與小孩擊掌時,他們其實完成了作品的一部分,從旁觀者變成參與者。那一刻所產生的笑容與互動,是作品真正的核心。」
Frankey的創作常被稱為「城市干預」,但他並不把這視為對城市的破壞,而是一種溫柔的介入。他相信,藝術的價值在於為日常生活帶來新的視角。「我一直覺得,藝術只有在與觀眾互動時才真正完整。城市是一個特別的場域,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會走進博物館,但每個人每天都會走在街上。當你在熟悉的環境中突然看到一個有趣的細節,那一刻的驚喜,是非常珍貴的。」
對他而言,成功的公共藝術是要能引發情感。「一件成功的作品,是能讓人微笑並產生互動。就像在《Lucky Dragon》中,小孩伸出的手不只是動作,而是一種邀請。當你回應那個動作時,你也會感受到一種輕鬆與連結。」
《Lucky Dragon》描繪一個違反重力的瞬間,一名小孩托起巨大的龍,並伸出手與觀眾擊掌。
短暫與永恆之間
與許多傳統雕塑不同,Frankey的作品有時只存在短短幾天,之後便被移除。但他並不把這視為遺憾,反而認為短暫性本身也是作品的一部分。「我既創作永久作品,也創作短暫作品。有些作品只存在幾天,但它們留下的記憶卻可能持續多年。真正重要的不是作品存在多久,而是它在觀眾心中留下了什麼。」
他舉例曾在達姆廣場放置的一件雕塑,只展示八天便被移走,但至今仍被人們反覆提起。「很多人告訴我,那件作品曾讓他們的那一天變得更美好。即使它已經不存在,照片仍在網路上流傳,人們仍然記得它。這讓我相信,藝術真正的力量在於創造記憶。」
訪談最後,Frankey多次提到「童心」這個詞。他相信,童年的想像力是一種極其珍貴的能力,也是創作最重要的來源。「當我們長大後,很容易忘記童年那種相信奇蹟的能力。其實想像力不是會自然消失的東西,而是需要被保護與維持。我希望我的作品能提醒人們,世界仍然可以充滿驚喜,只要我們願意用不同的角度去看。」
對這位來自荷蘭的藝術家而言,城市不只是建築與街道的集合,而是一個充滿可能的舞台。只要在合適的位置加入一點幽默與想像,最平凡的角落,也能成為令人難忘的藝術現場。
2025年在荷蘭海濱小鎮Zandvoort創作的「建築雕塑」作品《HUBBABUBBABUILDING 》,在一棟兩層高的海濱別墅外牆與窗戶處,安裝了多個巨大的粉紅色吹波膠,展現出彷彿「炸裂」了窗戶的童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