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鐵,曾經是香港最熟悉不過的材料。米缸、水桶、信箱、衣箱、大排檔桌面、冷氣風喉……上一代香港人的日常生活幾乎都離不開它。然而,隨着塑膠及其他物料普及,白鐵製品漸漸淡出視野,這門依靠雙手與經驗累積的傳統工藝,也慢慢被時代遺忘。
與白鐵相伴四十多年,俞國強沒有刻意把自己塑造成文化守護者,也從不把夢想、熱愛掛在嘴邊。談起自己的人生,他說得最多的始終只有兩個字──「搵食」。正是這份近乎木訥的坦率,反而令人看見一位老師傅如何在日復一日的敲打與修正之中,把一門養家的手藝,慢慢走成一種值得被保存的香港工藝。
TEXT BY MIU LAU
PHTOT BY BEN TAM
問俞師傅當初為何入行,他沒有說什麼理想,只淡淡回答:「基本上,入行就是為了搵食。那時候只是想生活,沒有想過什麼夢想,也沒有想過做藝術,就是一份工作。」一句說話,道出了那一代手藝人的共同起點。
毫米誤差也要重做
俞師傅於七十年代末投身白鐵行業,最初一直從事冷氣風喉、抽風系統等白鐵工程。學藝期間,師傅示範一次,其餘便要靠自己反覆摸索。他放工回家翻書、畫圖,把每一個尺寸牢牢記住,尤其當年被視為「出師考題」的「圓變方」技法(將管道從「圓形截面」平順過渡至「方形截面」的特殊管件製作工藝),更要經過無數次練習才能真正掌握。「師傅教,你站在旁邊看,不代表你懂。一定要自己不停練習、不停畫圖,加深自己的記憶,做得出『圓變方』才算有一定經驗,這些東西沒有捷徑。」
俞師傅希望將白鐵工藝再次融入日常生活之中,特地打造了不少結實的椅子。
訪問當日,桌上放着一件星形裝飾的作品。俞師傅拿起它,不消幾秒,便指出其中一處不足兩毫米的偏差。旁人幾乎看不出來,他卻立即皺起眉頭。「做白鐵的人,多少都要有點『強迫症』。有些位置差了一、兩毫米,整件作品的比例便會亂掉。做到最後才發現不對,就回不了頭,只能重新再做。」假若作品留下了錘印、碰痕,又或接合位置稍有偏差,在他眼中都是不合格。「有些瑕疵,客人可能收貨,但我不會收貨。」這種近乎執拗的要求,源自數十年養成的習慣,也是一種職業尊嚴。
談到近年常被提起的「匠人精神」,他沒有引用什麼大道理,只平靜地說:「我覺得,用心做好一樣東西,就是匠人精神的基礎。做好之後,再看看有沒有地方可以改進,怎樣可以做得更好。一直去想,一直去改,就是這樣。」對他而言,匠心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種永遠覺得還可以再做好一點的態度。
香港傳統白鐵器具製作技藝最特別的絕活,在於不依賴膠水或焊接,僅憑雙手與簡單工具,像「摺紙」一樣將剛硬的鐵片組裝成立體器具。
白鐵不只是工程
大約十多年前,俞師傅開始重新思考,白鐵除了工程,還可以做什麼。於是他開始創作,一張椅子、一張茶几、一盞燈、一個卡片盒、一個收納盒,以至不同的生活用品,都成為他重新探索白鐵可能性的載體。曾經只存在工地上的物料,慢慢走進家居,也走進設計世界。
以白鐵將香港天星小輪木椅上的五角星圖案,製作成聖誕樹頂的星形裝飾。
其中一件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是他把香港天星小輪木椅上的五角星圖案重新演繹,製作成聖誕樹頂的星形裝飾。那顆陪伴無數香港人成長的星星,被重新賦予新的生命,不少外國收藏家都把它帶回家,成為一份屬於香港的城市記憶。
他亦重新設計傳統白鐵信箱、收納盒等生活器物,把昔日街頭常見的用品,以現代設計重新演繹。「現在我想做多一些可以入屋的東西,讓大家買回家真的可以用,生活上會接觸到白鐵。有人願意用,它就可以一直存在。」他沒有刻意追求藝術,而是希望白鐵重新回到今天的生活。
白鐵製作的枱燈,工業風十足。
查實不少作品是源自他的童年記憶,他記得雜貨店盛載散裝餅乾的大白鐵箱,也記得大排檔的白鐵桌面、停水年代家家戶戶儲水的大鐵桶,以及家中的衣箱、棉胎箱,全都是白鐵製作。那些今天已漸漸消失的器物,在他腦海裡一直沒有離開,也成為他創作最重要的養分。
盡力傳承工藝
創作之外,俞師傅更希望把四十多年累積下來的技藝留給下一代。近年他跟不同文化組織開辦白鐵工藝課程,把畫圖、開料、封喉等傳統技法濃縮成一年的學習內容,讓更多設計師、藝術家和年輕創作者有機會接觸這門工藝。「可以說是把四十年的東西壓縮給他們,至於吸收到多少,就靠他們自己。我只能盡量教,真正變成自己的本事,還是要靠不停做。」
這份堅持,也令白鐵工藝有了更多新的可能。近年,他的作品先後走進M+商店,亦參與大學建築及設計項目,讓這門昔日只存在工地上的手藝,逐漸走進文化、設計與公共空間。在他眼中,這些並非為了把白鐵變成藝術,而是希望更多人重新認識它,知道這門香港工藝仍然可以繼續走下去。
訪問最後,問及四十多年來白鐵帶給他什麼。俞師傅不假思索地道:「生活。」那生活是什麼意思?「生活,就是生活。」簡單六個字卻概括了他半生。白鐵讓他養家,也讓他找到創作的新方向;讓他由工程走到設計,由工地走進文化空間,也讓更多年輕人重新認識這門幾近消失的香港手藝。
1960至1970年代香港白鐵業的全盛時期,不少家居生活用品也是以白鐵製成,鐵皮信箱是代表作之一。
這算不算熱愛白鐵?他想了一會,搖搖頭。「『熱愛』這個詞,我又未必會這樣說。我沒有不喜歡,也沒有厭惡。總之,要做新的東西,就要一直看、一直學、一直想。不看相關的東西,又怎樣做得出新的作品?」
沒有激情萬丈的宣言,也沒有刻意浪漫化自己的職業。只是四十多年來,每一次量度、每一次敲打、每一次重做、每一次修正,都默默說明了一件事,真正的匠人精神,不一定要把熱愛說出口。它可以只是日復一日,把一毫米的堅持,留在每一件作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