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進許嘉雄的工作室,獅頭、花炮、燈籠、麒麟與各式紙紮作品幾乎填滿每一個角落。四十多年來,他每天與竹篾、紗紙、漿糊和顏料為伴,也一步一步把一門傳統手藝帶到藝術舞台。「現在我的人生,就是紮作的人生。沒有紮作,就沒有今天的許師傅。」對他而言,比起個人成就,更重要的是希望有一天,紮作能真正被視為一門藝術。
TEXT BY MIU LAU
PHOTO BY BEN TAM
許嘉雄出身武術世家,家族一直與舞龍、舞獅文化有着深厚淵源。自小跟着長輩出入武館,看着龍身、獅頭穿梭街巷,他對這些色彩鮮明、充滿生命力的傳統工藝早已耳熟能詳,也漸漸對紮作產生濃厚興趣。十多歲時,他終於走進一間紙紮舖,正式踏入殯儀紙紮行業。由最初紮祭品開始,一雙手每天重複最基本的工作,竹篾、紗紙、漿糊,成為他最熟悉的材料。他回憶說:「最初只是紮祭品,一路做、一路學,再慢慢接觸獅頭、麒麟、花炮、龍,所有東西都是一步一步學回來。」
不同種類的紮作,各有不同的結構和製作方法,每位師傅也有自己的做法。許師傅沒有局限於一種技藝,而是不斷向不同師傅請教,把一門又一門工藝逐步掌握。多年下來,他由一名只懂紮祭品的學徒,成長為能夠獨立完成大型工程的全能紮作師傅,也為日後參與大型藝術創作,建立了深厚根基。
靠時間累積的手藝
許師傅一直強調,紮作並非外界想像般,只是把紙黏貼起來那麼簡單。他拿起一個尚未完成的獅頭,一邊示範,一邊解釋:「傳統紮作講求『紮、撲、寫、裝』四大工序,每一步都環環相扣,任何一個步驟做不好,都會影響最後效果。」「紮」是以竹篾搭建骨架;「撲」是把紗紙一層層貼到骨架上;「寫」是繪畫和上色,賦予作品神態;最後再「裝」,加上毛料、布飾、銅片、鏡片等裝飾,作品才算真正完成。「不是畫得漂亮便可以,前面的骨架做得不好,後面怎樣畫都沒有用。」
他認為獅頭最能反映一位師傅的功力。「如果由零開始,要做到一個真正合格的獅頭,大概要十多年。紮作從來沒有速成的方法,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時間,紮一隻不好,就紮十隻;十隻還不好,就紮一百隻。做夠一百隻,你自然會看到自己的進步。」
傳統紮作講求「紮、撲、寫、裝」四大工序,每一步都環環相扣,稍一出錯都會影響最後效果。
創業初期,市場充斥着大量廉價產品,不少客人寧願購買價格便宜的製成品,也不願花較高成本訂製全手工作品。許師傅卻沒有選擇跟隨市場競爭價格。「香港師傅唯一可以競爭的,就是手工。每一道工序都不能妥協,每一件作品都要靠雙手慢慢完成。我們做得慢,但做得精緻。我們做的是作品,不是貨品。」正因一直堅持手工製作,即使面對內地大量生產的衝擊,他也沒有放棄自己的做法。
讓世界看見香港紮作
許師傅常說,人生很多機會都是一環扣一環。真正改變他人生軌跡的,並非澳洲百五周年金龍,而是更早之前的一次藝術合作。2017年,他獲香港藝術家邀請參與一項於美國展出的大型藝術創作,以傳統紮作技藝製作巨型花瓶形竹藝燈籠。這是他首次把傳統紮作帶進當代藝術創作,也讓海外開始認識香港紮作。
2017年,許嘉雄師傅獲藝術家劉小康邀請參與一項於美國展出的大型藝術創作,以傳統紮作技藝製作6座高達5至6米的巨型花瓶形竹藝燈籠。
他說:「人生很多機會,你把握得到,就會有下一個機會。」當時他沒有想到,這件作品竟然會成為人生的重要轉捩點。後來,澳洲方面正是看過這件作品後,主動聯絡他,邀請他參與一項意義非凡的文化工程。「我問他們,你們怎樣找到我?他們說,就是看到我在美國那個項目。」這個答案,令他更加相信只要把每一件作品做好,機會自然會出現。
不久後,他接下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作品。澳洲金龍博物館為延續當地華人社區的傳統,每隔約半世紀便會重新製作一條巡遊金龍。2019年,這項重任交到許師傅手上,由他親自製作新的百米金龍,接替已服役五十年的舊金龍。
對他而言,這不只是一條金龍,而是一項肩負文化傳承的作品。「他們跟我說,這條龍最少要再用五十年,所以整件作品由結構到裝飾,都不能有半點馬虎。相比一般舞龍,這條金龍更加講究細節。龍身用了大量銅鏡、銅片和手工製作的鱗片,每一塊都需要人手逐片安裝,再反覆調整位置和角度,令光線照射時能折射出不同層次的光澤。每一道工序都比一般作品繁複,也更考驗手工。
最令他難忘的,是作品完成後的一刻。按照當地傳統,每一條金龍都會保留製作者的名字,新的金龍身上同樣寫上「雄獅樓」,代表這件作品未來數十年,都會隨着金龍在澳洲一直流傳。「做完之後,我覺得自己的人生提升了很多,可以真正走向藝術。」
2019年,香港雄獅樓的許嘉雄師傅全手工打造出全長120米、擁有7000多塊手工鱗片的「全球最長遊行大金龍」。現由澳洲金龍博物館永久館藏,讓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統紮作技藝揚威國際。
這次經歷也讓更多政府部門和機構開始認識這位香港紮作師傅,其後他陸續獲邀參與大型公共藝術、文化活動,以及不同展覽和創作計劃,紮作亦開始走出傳統節慶與殯儀用途,進入更多公共空間。
紮作是藝術品
在許師傅心目中,更重要的是如何讓紮作擺脫既定印象。他曾以紙紮創作匯豐銀行門前銅獅,但沒有刻意保留紙紮的感覺,反而希望它更接近雕塑。「我最想做到的是大家遠看以為是一件雕塑,走近才知道原來是紙紮。為了做到這種效果,我不斷修改骨架比例和表面起伏,再利用紙材一層一層塑造立體質感,希望觀眾首先欣賞作品本身,而不是先看見它是一件紙紮。」
許嘉雄師傅獲邀打造全人手製作的仿真「滙豐銅獅」,運用了傳統紮作的功力,在竹篾和紙張製成的骨架表面,透過高超的彩繪與特殊處理,營造出逼真的青銅金屬質感與紋理。
這種創作思維,也反映了他多年來最大的追求。「我一直覺得很不公平。畢加索畫一幅畫就是藝術,我們紮一件這麼立體、這麼複雜的作品,為什麼不是藝術?一位紮作師傅往往需要花上十多年,甚至二十年,才能真正掌握整套技藝。我們花的時間,不比任何藝術家少。只是多年來,社會一直把紮作與殯儀用品劃上等號,忽略了它背後的工藝價值。」因此,近年除了創作,他亦積極參與非物質文化遺產推廣工作,到學校、酒店及不同文化機構舉辦示範、講座及工作坊,早前亦加入賽馬會「傳‧創」非遺教育計劃,希望讓更多人真正認識這門工藝。
談到未來,他笑言希望可以成為「紮作界葉問」。「我希望大家將來提起紮作,不只是想到紙紮,而是想到這是一門藝術。」三十多年來,他一直用雙手做好每一件作品。他真正希望傳承下去的,不只是紮作技藝,更是這門工藝應有的價值與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