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香港當代藝術愈來愈重視跨媒介與實驗性之際,一種源自古代東方壁畫傳統的藝術媒介,正重新被當代藝術家注視。它不是水墨,也不是油畫,而是由天然礦石研磨而成、帶有獨特物質感與光澤層次的「岩彩」。
在香港,要談岩彩藝術的發展與推廣,幾乎無法繞過鍾大富這個名字。作為香港岩彩藝術學會會長,他多年來持續創作、教學與研究,亦是香港最早一批深入研究岩彩媒材的藝術家之一。由版畫出發,到後來專注岩彩、木板、礦物顏料與金屬箔等媒材,他的創作歷程,某程度上亦映照着香港岩彩藝術近年的發展軌跡。
TEXT BY MIU LAU
PHOTO BY BEN TAM (部分受訪者提供)
走進鍾大富的工作室,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在自然光下微微閃爍的岩彩作品。那些由礦石、膠、水與時間反覆堆疊而成的肌理,在光線折射下呈現出細微變化。對鍾大富而言,岩彩從來不只是顏料,而是一種真正能與時間、光線與空間共同呼吸的媒介。
《罔念》
從版畫走向岩彩
鍾大富最初的藝術路並不是從岩彩開始,而是由素描與寫實訓練出發,其後逐漸投入版畫創作,並長年從事版畫教學工作。版畫對他而言,不只是技術訓練,更深深影響了他後來對結構與畫面的理解。「版畫很多時候講求秩序與步驟,你必須很清楚每一步怎樣進行,畫面如何分層、如何控制,都會影響最後效果。」
然而,隨着時間過去,他開始慢慢意識到,版畫的創作方式,已無法完全回應自己當下的創作狀態。「從事版畫創作頭十幾年,我都非常專心,但後來發覺做版畫最大的問題是大量重複同一個印刷動作。曾經有酒店項目,每間房都需要作品,四個版每款要印百多張,年紀漸大了,體力上確實開始吃不消。」
一新美術館內架設的岩彩顏料牆正好跟鍾大富的藝術生涯相輝映。
這種身體與心理上的疲累,令他開始思考轉變,加上後來他移民加拿大,當地對化學藥品的嚴格限制,意外成為他重新思考創作媒介和材料的重要契機。「我以前一直很喜歡金箔與銀箔,但每次鋪完箔之後,再用塑膠彩去畫,總覺得兩者不太協調。顏色一覆蓋上去,金屬的光澤就完全消失了。」
直到後來接觸岩彩,他才第一次覺得真正找到適合自己的媒介。岩彩是一種以天然礦石顏料為核心的藝術媒介,早見於敦煌壁畫等東方傳統繪畫。藝術家會把石青、石綠等天然礦石磨成不同粗幼的顆粒,再與膠液混合上色。由於顆粒本身帶有天然礦物結構,因此畫面會呈現出與油畫、水彩截然不同的層次與光感。「礦物顏料本身是石頭,是天然礦石。當你加多一點水,顆粒會變得鬆散;少一點水,顆粒便會凝聚得更密,畫面自然會形成疏密不同的層次,而那些比較疏落的位置,便會透出底層金箔的光。那種感覺非常自然,不會突兀。」
《剌青》
受色彩與光線吸引
談起岩彩,鍾大富最着迷是其獨特的色彩與光感。「岩彩與油畫、水彩很不同,因為礦物顏料之間其實不會完全融合。例如黃色與藍色,你遠看會像綠色,但實際上,那些顆粒仍然是一粒一粒獨立存在。」可見岩彩畫面的色層與空間感,會呈現出與其他媒介截然不同的視覺狀態。
在他看來,岩彩最困難、同時亦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如何控制顏色與光線之間的關係。「你要很清楚哪個位置應該用哪種顏色。如果疊錯了,畫面的厚度與呼吸感便會不同。」由於礦物顆粒本身帶有天然結構,光線穿過不同粗幼與疏密的顆粒時,會產生細微折射,因此畫面會隨着觀看角度與時間改變。「岩彩的光,其實是折射光,不是表面的反光。不同角度、不同時間,畫面都會改變。」
除此之外,岩彩顆粒本身亦有不同粗幼之分。「岩彩有3號到14號不同粗細的顆粒。粗的顆粒與幼的顆粒混在一起,層次便會很不同。」他甚至以塑膠首飾與鑽石首飾作比喻,形容觀看塑膠彩與岩彩時的差異。對他而言,岩彩最特別之處,正是那種會隨光線流動、像正在呼吸一樣的生命感。
鍾大富現已被視為香港岩彩代表人物,他卻坦言自己也曾經歷過很長時間的摸索。「現在回頭看早期作品,都覺得仍然太拘謹。很多時候,你只是掌握了技術,但未必真正懂得如何讓畫面活起來。」直到後來,他完成《紅色的秋天》與《驟雨中的顏色》後,才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自己與岩彩之間建立了連結。
《紅色的秋天》
「《紅色的秋天》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岩彩材料特性的作品,原來礦物顏料的疏密、厚薄與光感,可以產生那麼多細微變化。至於《驟雨中的顏色》就是另一個階段。那張畫令我開始打破早期對技法的拘謹,畫面第一次真正有了呼吸感與流動感。」《驟雨中的顏色》後來更曾於香港美術館展出接近半年,對他意義深遠。
在香港重新推動岩彩
除了創作,鍾大富近年另一個重要身份是推動香港岩彩藝術的發展。「以前很多人想學岩彩,但根本不知道去哪裡接觸,資料少,材料也難找。」後來,他與同好成立香港岩彩藝術學會,希望能夠提供資料、推廣岩彩,同時協助材料與顏料的交流。
《驟雨中的顏色》
相比單純推廣媒介,他其實更重視藝術教育本身。「藝術其實很難教,你不可能只教技巧,更重要的是培養一個人的欣賞能力。」在他看來,岩彩之所以值得被重新認識,並不只是因為它擁有悠久歷史,而是它至今仍然具備與當代對話的能力。「我不希望大家只把岩彩理解成一種『古老技法』。最重要的是如何讓岩彩回到今天。如果它不能回應當代,它很快便只剩下歷史價值。」他始終認為岩彩是一種非常開放的媒介。「它可以跟木板、金屬、裝置甚至空間結合,並不是只能停留在傳統工筆或壁畫裡面。它其實很適合當代藝術。」數月後,他將參與一新美術館的《異色同源》岩彩藝術展,他笑說這不只是一場展覽,更像一次關於岩彩歷史與當代性的重新整理。
訪問尾聲,工作室燈光再次落在那些由礦石、膠、水與時間反覆累積而成的畫面之上。那些細微的光澤,在不同角度下緩慢流動。年屆七十的他,仍然繼續創作。「未來我依然有很多未完成的藝術夢想,我會繼續畫下去,因為我做這件事是開心的。」在這些源於大地的色彩之中,鍾大富至今仍然繼續在礦石微粒之間,尋找並建構着屬於香港的當代藝術語言。
《深夜狂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