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一抹溫暖的霓虹光

在香港璀璨的維港夜景背後，曾有一群匠人用雙手彎曲玻璃光管，以霓虹燈點亮了這座城市的靈魂。隨着科技更迭，霓虹燈逐漸被冷冰冰的LED取代，街頭那抹迷幻而溫暖的色彩正無聲消逝。然而，在高齡84歲的黃健華師傅眼中，這門手藝從未熄滅。入行逾七十載，他不僅是香港僅存的霓虹燈工匠之一，更是這門技藝在當代的守護者與開拓者。

TEXT BY MIU LAU
PHTOT BY BEN TAM(部分由香港設計中心提供)

「說起來，我今年84歲了，這行我做了整整七十多年。」黃師傅坐在堆滿玻璃管與噴火槍的工作枱前回憶道︰「1952年我剛到香港，那時社會蕭條，沒什麼工作機會，為了吃飯、為了活下去，見親戚在光管廠工作，就去求個學徒位置。對方說包食包住，我便一頭栽進去了。」

與火共舞的七十年

那是一個極其嚴苛的師徒年代。作為學徒，黃師傅每天的工作就是打雜、搬貨、清潔、跑腿，甚至連睡覺都沒有固定地方，有時在工作枱旁，有時隨便找個角落就睡。「師傅哪會主動教你？全靠自己『偷師』。每天趁師傅走開或是休息的空檔，我就會偷偷去摸索他的工具，憑記憶回想他剛才屈管的手勢。那種領悟力，真的要靠自己心領神會。一個月工資只有十塊錢(當時一碗叉燒飯賣3毫子)，雖然勉強能過活，但我心裡想的是，一定要學會這門手藝。」

黃師傅的「厲害」在於其驚人的專注與天賦。他僅用了不到數年時間便正式「出師」成為師傅。在八十年代霓虹燈的黃金時期，全香港懂得彎曲光管的頂級師傅只有二十多名，黃師傅便是其中之一，當時訂單多得應接不暇。「在那段最興旺的日子，我敢認第二，恐怕沒人敢認第一。這不是吹牛，而是長年累月磨出來的直覺。只要拿過我做的作品，即便是摸一摸，也能認出那是我手筆。」

玻璃管上的微型建築

霓虹燈製作並非平面藝術，而是一門極其考驗「三維空間感」的硬功夫。黃師傅解釋道：「行外人以為字體只是平面的，其實它是立體的。玻璃管不能直接摺成尖角，必須向後繞，做一個『U』型再繞回前方。這種扭轉的角度需要做兩次，才能拉出一條筆直的正面線條。特別是中文字，筆劃多、結構複雜，那才是真正考驗匠人心血的地方。」

他一邊示範屈管一邊解說︰「老師傅的操作簡直是與時間競賽。玻璃管燒融後，關鍵的操作時間只有短短三四秒。你必須在幾秒內完成吹塑、扭轉和定型。如果錯過了這個時機，玻璃管硬化了再重燒，成品就會變形走樣，甚至燒塌縮進去，整節管子就廢了。所以我對成品的要求極其嚴苛，火候、吹出的氣孔美不美觀、扭轉的角度是否精準，全都要配合得天衣無縫。」

難忘駱克道的璀璨

回首往事，最令黃師傅難忘的是六七十年代駱克道夜總會的輝煌燈光。「那時的客戶追求『標奇立異』，要求人無我有。我記得要做一種像螺旋蚊香一樣、一路延伸出來的立體霓虹燈玻璃塔，掛在門口。整條街五光十色，比現在美國拉斯維加斯的霓虹燈還要搶眼。為了趕貨，我一年365日只在年初一休息，因為很多老闆希望招牌在開年的時候能重新亮起來，意頭要好。」

即使在七十年代香港經歷制水制電的艱難時期，工廠一度停擺，黃師傅為了養活手下的師傅和家人，曾毅然跑去「行船」當海員，甚至開小巴，但他始終沒有放下那根玻璃管。「每一次回航，我第一件事就是回工廠看看。對我而言，彎曲玻璃管早已不只是手藝，而是一生的堅持。當看着自己親手做的招牌亮燈的那一刻，那種成功感，是支持我做到現在的最大動力。」

點亮新世代的藝術之光

隨着城市發展，建築法規收緊，昔日彌敦道的霓虹森林逐一消失，但黃師傅並未灰心。近年，他積極跟與新世代藝術家合作，將傳統工藝推向藝術殿堂，去年夏天有他與孫子盧浩天（Jerry）合作的「霓雄」展覽，以超級英雄為主題創作霓虹雕塑，打破了霓虹燈只能作為招牌的刻板印象。

近來則有在由香港設計中心（HKDC）舉辦的《璀璨霓虹》展覽，當中黃師傅的作品再次成為焦點。《璀璨霓虹》展覽展出多個經修復後重新面世的霓虹招牌，包括金鳳大餐廳、太平館、南昌押及利工民等，這些承載城市記憶的光影符號，成為極具香港辨識度的城市美學語言。

展覽中令人眼前一亮的，莫過於將霓虹燈融入現代生活物件的創意，如霓虹燈電單車、霓虹燈的士等。這些作品不僅保留了傳統的屈管技藝，更賦予了霓虹燈全新的生命力，最驚喜的是參觀者甚至能騎上霓虹燈電單車來打卡。「現在仍有不少人對霓虹燈有誤解，甚至以為霓虹燈是塑膠做的，其實它是玻璃管，要用火燒製。我非常希望這門手藝能發揚到海外，讓外國人也來了解這項工藝。」

對黃師傅而言，霓虹燈不應只是死板地屈摺玻璃窗管，而是要賦予它生命力，做到生動傳神。正如他所言：「我不求後人完全跟隨我的路，但希望他們能記住，霓虹燈曾是香港的光輝。只要還有人肯學、肯看，這抹溫暖的光芒就不會熄滅。」

回望這七十多年時間，香港經歷無數更迭。霓虹燈不再主導街道，但它留下的痕跡仍深植於城市記憶。黃健華師傅把一生濃縮成一句話：「我一直都在做霓虹。」他始終站在同一條時間線上，沒有刻意對抗時代，也沒有急於轉型，只是持續做自己熟悉的工作。在這座講求速度與更新的城市裡，他以最傳統的方式，守住一道光。那道光或許不再鋪滿整條街，卻仍然存在於技藝之中，也存在於香港人的記憶之中。

璀璨霓虹

由香港設計中心聯手國際知名製作單位Serious Staging及Tetra Neon Exchange (TNX，霓虹交匯) 呈獻的《璀璨霓虹》展覽，引領觀眾步入霓虹光影世界，深入探索這門絢麗藝術的歷史脈絡，追溯其作為獨特城市文化符號的演變過程，並思考當代詮釋與未來傳承的可能。

展覽精選多件經修復與全新創作的霓虹作品，呈現霓虹招牌從傳統工藝走向現代藝術的發展軌跡。亮點包括：見證香港飲食文化黃金時代的「金鳳大餐廳」招牌、油麻地歷史悠久的「太平館餐廳」招牌、保存下來的本地社區遺產「南昌押」招牌，以及以雷朋風格眼鏡框為設計的「大昌眼鏡」招牌。每件作品皆重現霓虹大師以雙手彎曲玻璃的技藝與想像，展現精湛工藝和創造力，同時訴說城市的文化底蘊與發展故事。

香港設計中心致力促進本地傳統工藝的保育及承傳。《璀璨霓虹》展覽不僅是一場保育行動，更展示「傳承」如何成為國際設計論述中的核心議題。展覽與Tetra Neon Exchange (TNX，霓虹交匯) 合辦，展出多個經修復後重新面世的霓虹招牌，包括金鳳大餐廳、太平館、南昌押及利工民等招牌，其中利工民招牌更是自 2023 年拆卸後首次公開亮相。這些承載城市記憶的光影符號，成為國際策展人與設計學者眼中，極具香港辨識度的城市美學語言。

展覽亦積極推動社區參與，透過互動工作坊與專題討論，邀請公眾共同思考霓虹文化的保存與發展。展覽不僅是光影藝術的盛會，更搭建起重要的對話平台，讓市民在欣賞作品的同時，深入理解其背後承載的文化價值與時代意義。

除了霓虹文化，香港設計中心亦曾舉辦針織相關的展覽 - 《城市絮語 – 針織印象》，回溯香港紡織工業的歷史脈絡。這些展覽不止於記錄過去，而是將本地工藝提升至值得國際設計界關注與研究的重點課題。

《璀璨霓虹》展覽
日期︰即日至3月31日
地點︰九龍深水埗通州街280號-DX設計館一樓展覽廳
時間︰11:00-19:00(周二休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