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麥天樞：從文字走向電影

香港電影走過高峰，也經歷長時間的低潮。2007年入行的麥天樞，見證着行業一路轉變。多年來，他憑《樹大招風》、《神探大戰》等作品兩度奪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編劇，亦曾獲金馬獎最佳原著劇本肯定。

今年，他首次執導長片《一個部門的誕生》。從編劇走到導演，對他而言，並非一次簡單的身份轉換，反而讓他更清楚自己真正擅長和想追求的是什麼。而這份確認，仍然要從他最熟悉的文字說起。

TEXT BY MIU LAU
PHOTO BY BEN TAM

多年編劇生涯，令麥天樞逐漸建立起一套自己的創作方法，「比起從人物出發，我更習慣先研究故事的結構與推進方式，思索如何透過起承轉合凝聚劇力，再循序漸進地把故事建構出來。」他不認為創作有標準答案，有人從人物開始，有人由一場戲、一句對白，甚至一首歌出發。「創意工業就是什麼都可以，找到適合自己的方法更重要。」

鍛鍊說故事

他多年來一直有一個習慣，就是「拉分場」。看完一部電影，把每一場戲逐一拆解，研究場景如何轉換、人物怎樣出現、劇情怎樣推進。學生時期看似有點笨拙的功課，後來成為他訓練編劇思維的重要方法。

「我覺得所有藝術運動都有鍛鍊的方法，學琴一定彈貝多芬、莫扎特，甚至日練夜練；踢波，球星都要每天練。電影其實都應該有得練，怎樣練，就成為了一個方法。」多年累積，他估計已經為超過一百套電影「拉分場」，其中最令他感受到突破的是美劇《Breaking Bad》(共五季)，「那種進步像腦袋突然多了一個龐大的資料庫，人物設計、心理戰、交易、衝突，都成為日後創作時可以調動的素材。」創作對他而言，從來不只靠靈感，更多是長期累積。

這亦解釋了他為何如此重視reference，《一個部門的誕生》其中一部重要參考作品是1970年代經典電影《Dog Day Afternoon》，他從中研究故事結構和人物設計，再將吸收到的養分轉化成自己的作品。「塔倫天奴、希治閣等大師，同樣有大量電影作為創作養分，我不介意承認自己需要參考。」

對他而言，建立自己的創作方法，亦與身處的電影環境有關。2007年入行至今，他一路看着香港電影生態轉變。當行業進入寒冬，創作者要如何繼續找到向前走的理由？

寒冬之中仍有機會

談到香港電影業，他坦言︰「香港的電影世界很難突然變回好景，不會突然間『嘭』一聲上返去。」不過與不同創作人交流，又讓他看到另一種可能，「曾聽朋友談起，徐克等新浪潮導演入行時同樣面對過艱難環境，後來更由那一代人開創出香港電影的黃金時期。如果現在跌，可能就是我們的機會？為什麼不可以試下開創一些東西出來？」

他不否認今天有很多值得悲觀的客觀數字，觀眾減少、票房壓力、製作成本增加，都是行業面對的現實。不過換一個角度，新人也擁有過去沒有的創作條件。他直言︰「有難，亦都有優勢。電影製作工具普及，尋找參考作品的渠道增加，甚至鍛鍊視覺感的成本也大幅降低，以前你怎樣鍛鍊一個visual sense出來？今天用手機都可以拍。如果真的喜歡一樣東西，不妨試下給自己一個機會努力做。」

對於香港電影最需要突破的地方，他的答案更直接：「好不好看。電影類型從來不是問題，社會題材、文藝片、動作片、愛情片、鬼片，都可以有自己的觀看方式。即使是常被標籤為缺乏娛樂性的『獅子山下』式作品，也可以拍得很好看，關鍵在於有沒有找到新鮮的方法去講。大家朝着這個目標繼續行，就有機會。」

對整個行業如此，對創作者自己也是如此。當真正把作品交到觀眾手上，下一個要面對的便是作品本身的得失。第一次同時擔任導演和編劇，也令麥天樞更直接面對觀眾的反應。有趣的是，比起好評，他反而會刻意多看負評。「好評的東西，我沒有什麼可以再改變了，負評反而可以看到改進的可能性。創作人有時會在過程中陷入盲點，而觀眾的反應，恰好提供另一個角度。不過你也沒有辦法照單全收，照單全收就不用上映了，最後仍然要由創作者自己判斷、取捨。」他也因此更確定一件事：沒有人可以取悅所有觀眾，即使《Dog Day Afternoon》、《The Godfather》這些經典作品也不可能令所有人喜歡。創作者能做的始終是聽進值得聽的聲音，再回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文字創作是歸屬

第一次當導演後，反而令麥天樞更清楚知道，自己真正想回去的地方仍然是文字。「真心實意，我一定是編劇這條路，甚至小說，各方面都是完全文字向的方法。」導演的經歷讓他更清楚自己的能力邊界，「美術、攝影、剪接，每一個範疇都有自己的專業，我不會假裝自己什麼都懂。做過導演之後，我更加知道自己不懂。」

這份自知，某程度上也是他成為導演後最大的收穫。當一個人開始真正統籌一部電影，才會知道電影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創作。能夠找到值得信任的人，讓不同專業各自發揮，作品才有機會走得更遠。

不過他也不會因此拒絕導演，「現實上，導演身份有時更容易推動一個項目、說服投資者，讓一個故事真正誕生。如果可以令更多自己想做的作品出現，我仍然願意繼續嘗試。」

最後他笑說：「夢想和現實，始終要不斷平衡，做人處事永遠都在掙扎。只不過這一行最幸運的地方，就是被看見。」作品未必能改變世界，卻可以讓一些平凡人的處境被看見。相比宏大的命題，他更想從一個個小人物出發，折射這個世界裡那些不容易被看見的艱難。

從編劇到導演，身份可以改變，創作方法也可以繼續變化。第一次執導不是終點，反而讓他重新確認自己的創作位置。在仍被稱為「寒冬」的香港電影環境裡，麥天樞沒有急於尋找答案，只想繼續做好一件事：寫一個好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