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S26 Women’s Fashion Report︰Reset, Renewed and Recollection

時裝界三十年來未有之大變局，就在2026春夏。

TEXT BY CHRISTOPHER LAI

Maisons Reset

巴黎時尚博物館Palais Galliera在2023年舉行了「1997 Fashion Big Bang」展覽，探討了1997年為何被視為當代時尚史的關鍵轉捩點。1990年代中葉，LVMH和Kering前身Gucci集團開展了收購戰，並大膽起用多位才華洋溢的年青設計師為時裝屋舵手；另一方面，前衛派如Comme des Garçons、Maison Margiela、Jean Paul Gaultier也在9/11發生前長達多年的經濟增長周期中獲益，開創出更具啟發性的時尚。雖然GianniVersace與戴安娜王妃在那年暑假相繼逝世，但1997仍然是時尚創意的黃金時代。

30年後的今天，Miuccia Prada說：「這不是創意的美好時刻，因為這不是自由的時刻。」對於奢華巨擘或小眾前沿品牌而言，當今也許都是抑鬱的黑暗年代。對於前者而言，他們的生意規模已經增長了N倍，要繼續增長必須接觸更廣泛的消費者，那意味着更直接和簡單的溝通。但物以罕為貴，簡單到什麼程度會變成平庸、愚蠢，甚至令奢侈品變得不再吸引？這是當下獲委以重任的新舵手必須回答的問題。在巴黎，三家代表着法國高訂國粹的名字給出了不同的答案。

Chanel by Matthieu Blazy

時裝永恆選擇題：Chanel還是Dior？

從他們第一天共存，就詰問全世界的女性想向左走還是向右走。由Karl Lagerfeld制訂執行，並由Virginie Viard延續的符號化方案，曾經極度成功，甚至乎也許繼續下去都不會失敗。因為Chanel已經由時尚變化成永恆的奢華符號，是惟一能擁有高級珠寶般的保值和社交貨幣地位的紡織品。然而Chanel換帥的決定很進取很大膽（我們無法揣測當中有多少是人事動態的影響），選擇了法國－比利時派的Matthieu Blazy，反映品牌仍視時尚創新度為奢侈品魅力的特質。

大刀一揮剪去下擺的西裝並捋起手袖，與Charvet聯名的恤衫、用色更cool視覺效果更複雜的tweed、形態更摩登的雙色高跟鞋、更抽象化的印花和山茶花飾、更極簡主義的晚裝、更subtle的CC高標、更「返工」和「解構」的手袋、更大女人的插袋步伐和更人淡如菊的清麗髮妝……Blazy投射的是一個幹練自強的當代女性。這個新形象套用在Chanel，一方面是回歸到Gabrielle Chanel的初心，另一方面卻也打倒了此前的時尚富家女肖像。Blazy的手法大方向很合理，但第一季天橋系列的編排可以更精簡，很多造型與他之前在BV時太接近（雖然這是大部分設計師轉工後的通病），而且在美感的執行上未是他的最好。幸而是在紐約地鐵舉行的工藝坊系列已經有改善，接下來就是貴客們的真實考驗了。

Dior by Jonathan Anderson

Jonathan Anderson（下稱JW）在Dior面對的難處，與Matthieu Blazy面對的有點接近。兩間時裝屋的前任舵手，都是務實的女性設計師。Maria Grazia Chiuri和Virginie Viard均擁有大量女性客戶的實際支持，直到疫情完結後的某一刻，經濟和科技文化的暗湧滯後，永遠慢十拍的奢侈品高管仍然未瞓醒，無理性不斷加價成為壓毀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世界終於不可逆轉地改變了——那些買過了無數實穿但變化和複雜性有限的產品的客戶，不再為過高溢價埋單後，品牌營利倒退。這個時刻，在Loewe以創意為核心並獲得掌聲的JW，獲派到Dior重啟。

JW是非常有趣的設計師，他的作品可以很美也可以很醜（在時裝界，醜不是罪，無聊才是），他擁有非常獨特的藝術眼光和時尚品味，但他對衣服製作的執行力較薄弱（他自己也承認之前對高訂所知不深），所以Dior選擇他也是勇敢之舉。第一季的女裝騷，JW繼續用他擅長的策展式拼貼手法，將不同年代的Dior作品用他的方式再造。他與Blazy同樣的結果是，都有很強烈在前任品牌的影子，例如對preppy、碎花、怪cut的偏愛，我們也可以理解為他的終極審美觀；還有他對Dior遺產的當代改造，將couture變更實穿的短版，或者配搭牛仔褲。當然，我們也看到了他對山本耀司、川久保玲的崇拜——當97年的前衛派美學應用到當今的luxury，就是2026年JW給出Dior的輕巧型回答。

Balenciaga by Pierpaolo Piccioli

Christian Dior說：「Cristóbal Balenciaga是我們所有人之中的大師。」當品牌宣布接替Demna的繼任人是Pierpaolo Piccioli時，我是既歡呼又擔心的。高興當然是因為PP是當今數一數二了解何為「巴黎世家」精神的人，但難題是上手Demna是深諳當代流量密碼的流行文化型設計師，經他改造的Balenciaga「玩嘢」形象深入民心，一個只顧在工作室裡研究一件大衣後幅弛線要彎曲幾多度才夠時尚的老好裁縫，如何才能為品牌帶來收益？

結果PP仍然是中規中矩地向Demna、Nicolas Ghesquière 和Cristóbal Balenciaga每位正心誠意地致敬，加以他一貫高質的優雅剪裁和明亮用色，呈現出一個非常合理的高質系列（而且材質改善不少，定價尚可接受）。但是在非常時期，只是合理往往會被視為沉悶和過於保守。執筆之時，PP已經再出了一個早秋和第二個天橋展，證明我們的擔心不是多餘的。收到傳聞是內部高管要求，PP必須保留一定程度街頭和運動元素——大佬呀，人家要這種hype就會跟隨Demna去Gucci啦！每聽到這種外行指引時，我就會想：如果時尚是能夠用計數機般準確計出方程式，那麼就可以關掉所有藝術學校罷？2026秋冬是他首次以時裝展發布男裝，的確不如他的女裝般明確銳利——如今考驗的不是PP的設計能力，而是一個創意總監應對內部矛盾的智慧和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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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shion Renewed

1997年之所以是偉大的一年，因為不但那時百花齊放（Gucci by Tom Ford的性感放肆、LV by Marc Jacobs的俏皮簡約、Dior by John Galliano的戲劇張揚），還有一眾特立獨行的小眾設計師品牌神仙打架，買手店和百貨公司如The Browns和Saks Fifth Avenue等，仍然有一群中堅的時裝人客戶（fashionista），可以養活Dries Van Noten、Jil Sander或者剛復活的Balenciaga。而彼時的奢侈品集團，仍然未進入資本需要高速累積和再累積的階段。

疫情期間的大加價潮，由於無法外出而改善的打扮習慣，在疫情後為了合理化加價舉動而推行「quiet luxury」風潮，都讓今天的時裝創意漸漸被迫進了一個死角困局：負擔得起的VIC不會為創意付款，但渴望時尚創新的群體，不是被價格拒諸門外就是他們支持的品牌倒下（或換成更沒有能力的新舵手），甚至因為社交網絡的資訊流通和扁平化而對時裝整體祛魅（disenchanted），不再購買（至少不再第一手在專門店購物）。以下幾個重要並以時尚為重要核心驅動的品牌，又有怎樣的表現？

Gucci by Demna

你可以說Demna是狡黠，但不得不承認他可能是當下最聰明的一位。Demna始終如一地相信，當下需要的是街頭服飾、oversized輪廓，還有反諷的符號——客觀上再美麗都沒有用，最重要是煽動人們的情緒，才能真正引起購買的慾望。

去年9月首個靜態展示系列一部短片和一個首映，馬上將品牌討論熱度拉回。他將TomFord的豪邁性感帶回來，加一點Demna的「䠋」化和怪樣模特兒選角，是可以預計的AI設計效果。他為Gucci建立了「家族」（La Famiglia）的世界觀，帶着他那套充滿嘲諷意味的思路進入了意大利的文化，服飾上精選了從Aldo Gucci的Jackie Kennedy優雅、Tom Ford的極性感、Frida Giannini的花卉奢華，以及Alessandro Michele式華麗幻想。你不會不熟悉那些指向性感和金錢的Gucciness符碼；但Demna的敍事方式是幾乎每個人都能夠馬上投射自己在這些角色身上，帶來共鳴。Gucci的趣味，在於總是在優雅與毫不掩飾的俗艷之間遊走，Demna開了一個很好的開局。

Bottega Veneta by Louise Trotter

巨擘品牌正在摸索創意新方向，而作為在規模上第二線（但品牌定位上卻更高）的Bottega Veneta同樣面臨急切復甦的的寄望。在Kering集團中，BV是少數近年一直保持增長的品牌，因此Louise Trotter不需要進行形象大清洗，但也要為它注入新意——最直接的是，作為首位女性舵手，就是屬於女性的視野。於是，我們看到Trotter的BV女裝，堅實地秉持織皮工藝，輪廓造型比前任Matthieu Blazy的女性更強大，但是整體效果與Blazy一樣，略為過於沉重（重要皮革服飾的通病）；而手袋方面，精緻和時尚度十足，我個人是十分喜愛，但是否買皮具的大眾杯茶則有疑問。

Jil Sander by Simone Bellotti

將瑞士老牌Bally帶到時尚前沿的Simone Bellotti，是我近年最喜歡的「新人」。在Bally短短兩年四個季度，Bellotti耍出一種在經典中爆發現代感的拳法，拳拳到肉。衣服從瑞士民間傳說啟發，大衣剪裁變成人魚線條，古老得來極前衛，文青底子加上一點點的punk，應用在精工的皮具上，有型到不得了。第一季的JilSander，Bellotti將他擅長的極端克制帶回品牌，借了LucioFontana的刀子在裙子上這裡劃一刀那裡劃一刀，性感犀利，連身裙則在軀幹處裁出巨型cut-out露出內裡的胸罩，用色很有點Raf Simons時期的工業感，加上修身的剪裁、冷淡的造型，十分「蝦」人著，一定不是原本Meier夫婦班客的一杯茶，「曲高和寡」的藝術精神與OTB集團極進取的定價策略天人交戰——很想知道哪位時裝人有咁瘦又有咁多閑錢。

Celine by Michael Rider

Michael Rider的Celine是另一個時裝人會很buy，但放在當今奢侈品行業背景下，令人非常憂鬱的個案。這位曾在Nicolas Ghesquière、Phoebe Philo和Ralph Lauren手下工作的老手發布了首作，成為了今次時尚舵手換血潮的難得的一致好評。Rider既要Slimane定下的巴黎布爾喬亞基調，也要Philo的現代簡約，還要自己擅長的變種書院風，沒有成為三不像，反而達到「通三統」奇蹟。

Rider的Celine，有許多長青元素：駱駝色、象牙白、黑色，加上收放有度的大衣外套耐看得來又不悶，但又不失令人眼前一亮的草綠、非常法式的緋紅和皇家藍；既不像極繁主義般浮誇和不合時宜，又不會像另一端所謂極簡般淡如白開水，買一件等於一百件，加上天橋層次感造型心思令人食指大動（奪目造型拆開來都是日常實用款），實在是本季一大驚喜。

Loewe by Jack McCollough & Lazaro Hernandez

美國設計師組合Jack McCollough與Lazaro Hernandez，由於時裝界講究血統，一開始是不看好他們加入Loewe的，但觀乎第一季表現，衣服、品牌形象誠然比想像中好，手袋也似乎能夠擊中當下消費者口味。兩人借用抽象藝術家Ellsworth Kelly的元素色彩，把鮮艷飽和、純粹明麗的用色融入Loewe頂級皮革，新開發skiving削薄技藝，應用在手袋、鞋履與成衣上，創造更輕盈立體的質感。整體方向轉向美式運動和隨性，不失西班牙皮革工藝的精致感。惟一不滿就是他們把個4L字母組成的商標裁去了下半截，實在有點做多了，希望施主回頭是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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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alian Recollection

Giorgio Armani和Valentino Garavani兩位大師相繼離世，Fendi宣布家族成員Silvia Venturini Fendi卸任品牌創意總監，Prada集團成收購Versace品牌，意大利時裝界也進入了新時代。就在黑明來臨之前，我們先在此作一總結，並懷念這幾個在時裝史上將十分重要的系列。

Versace by Dario Vitale

43歲的Dario Vitale，之前在Miu Miu浸淫15年，從助理設計師爬到女裝總監，幫助Miu Miu變成IG時代的爆款機器，去年3月成為Versace首位「非家族成員」的掌門人，卻在Prada收購Versace的12月12日被宣告下台。原因如今我們都知道了，Raf Simons一早鋪定路給自己陣營的Pieter Mulier從Alaïa過檔。然而只得一季的Versace by Dario Vitale，仍然成為了今季最受記者熱愛的系列之一，早夭使之更有神話色彩。新Versace首先很多顏色，又有品牌DNA裡的華麗，但Vitale的處理是回歸Gen-Z的穿著態度，很多復古、很多層次混搭、很文青但又有licentious的鹹味，一掃以往的油膩感。加上Vitale在Miu Miu深諳造型的力量，十分吸引。資深時裝人跟筆者說，Vitale的V太像Istante（Versace 80年代至90年代推出的副線），靚還靚但不值十萬八萬一條裙的價位——說到底又是$的問題。至於Vitale本人有實力，筆者並不擔心他的前途。

Fendi by Silvia Venturini Fendi

從1994年起與Karl Lagerfeld一同掌管Fendi的Silvia Venturini Fendi在完成這場2026春夏時裝展後，也宣布榮休了。這季她回到個FF商標的Fun與Fur真義，帶來一個多彩燦爛的系列。她在單一造型中混合同一色調的不同色調，或者將顏色以不太可能的方式組合，呈現驚喜。Silvia反覆將明顯源自運動服的款式提升到半高級訂製的水平，透過高級面料實現，或將運動服的功能圖案應用到通常不會出現的服裝上。運動服被重新配置成西裝羊毛（男裝）或歐根紗（女裝），甚至拉鍊都是絲綢製的。Fendi將彩色彈性抽繩與繩鎖應用到裙子和吊帶頸洋裝上，這些服裝由不規則的階層褶皺布塊製成。它們也被用來部分束緊夾克的裙擺，十分別致。年齡多樣化選角，可能是Silvia最後的時尚宣言：「我一點都不迷戀青春，我喜歡包括那些能優雅老去的人。」

Giorgio Armani by Giorgio Armani

去年Giorgio Armani以91歲高齡辭世，讓9月的米蘭女裝系列成為絕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在天橋上目睹他親自構思的新裝，雖然從許多角度來看，這些設計並非真正「新穎」。正如米蘭布雷拉畫廊（Pinacoteca di Brera）樓上的50周年展覽所精美呈現，Armani的美學雖經歷無數季節變遷，卻始終堅定一致、忠於自我。Yves Saint Laurent有名言「時尚會褪色，風格永存」，彷彿專為他量身打造。2026春夏女裝可追溯至1975年10月他的首個系列。

這讓原本定位為半世紀回顧的系列，瞬間轉化為一場感傷的追思會。時裝展場匯聚了多位與Armani淵源深厚的模特兒，有些合作可回溯至1980年代初，包括Olga Serova、Veronika Pospisilova、Veronica Ruck、Olga Sherer、Lavinia Birladeanu、Laura Reiff、Gina Di Bernardo、Anna Ry、Andrea Krakhecke、Mark Vanderloo、Daniela Pestová和Nadège Dubospertus。其中多位模特兒眼眶泛淚，增添了現場的悲戚氛圍。

今季系列建基於米蘭與潘泰萊裡亞島——一座位於歐非邊界的地中海、滿是異域風情與自然野趣島嶼，島上火山岩與深色田野交錯、被無垠蔚藍環抱，從自然中性色調到深邃夜幕藍調，再到流光溢彩的稀有色調，激發強烈的感染力，也讓人聯想到Armani最早期的系列。系列用色依然是魔法所在：灰米色調（greige）和海軍藍、配以意式解構主義、流暢線條、柔和的男裝剪裁比例；最後，閃耀光澤、細膩圖案與豐富材質，為極簡姿態的衣櫥增添一份靈動優雅的不朽力量。正如Lauren Hutton在現場所言：「他將永遠活着，至少在我們仍在世時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