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HIAPARELLI: FASHION BECOMES ART 地點:V&A Museum(South Kensington)Cromwell Road, London, SW7 2RL 展期:即日起至2026年11月8日
倫敦維多利亞與亞伯特博物館現正舉行《Schiaparelli: Fashion Becomes Art》展覽,是英國為ElsaSchiaparelli舉辦首個大型專題展——這位被Coco Chanel嘲諷為「那個做衣服的意大利藝術家」的女人,在一百年後得到與她對手同等的注視。
TEXT BY CL
1920至30年代的巴黎時裝界,表面是繁華的派對,實際卻是一場截然不同的美學戰爭。Coco Chanel提供的是解放與實用。她把女性從緊身胸衣中拉出來,讓她們穿上小黑裙、能自由行動的套裝,成為現代職業女性的制服。那是一種理性的、近乎禁慾的優雅,適合戰後新女性。相較之下,Elsa Schiaparelli走的則是完全相反的路。她把時裝當成畫布,當成夢境,甚至當成一場惡作劇。
Schiaparelli不是從裁縫學徒起家,她是個意大利知識分子,她與達達主義與一眾超現實主義藝術家是好友。她把Salvador Dalí的怪誕、Jean Cocteau的詩意、Man Ray的實驗,直接搬進衣服裡。1937年的龍蝦裙、1938年的骨骼裙(這次展覽中那件唯一存世的版本尤其震撼),還有那頂倒置鞋子做的帽子,從不是為了取悅他人,而是為了提問:衣服到底是什麼?是保護?是偽裝?還是另一層皮膚?
展覽模擬從巴黎芳登廣場Schiaparelli 沙龍望出窗外的風景,甚有心思。
Chanel讓女人「舒適」,Schiaparelli卻讓女人「不安」。她設計的「視錯覺蝴蝶結針織衫」(Alessandro Michele至今仍在模仿)、把側臉印在衣服上的外套(YSL有學!)、把眼淚做成裝飾的晚禮服,都在挑戰觀者對身體與現實的認知。在一個仍然講究優雅與得體的時代,她已經在玩解構、玩概念、玩荒誕。這份前衛,比同時代任何設計師都走得更遠,也因此更孤獨。有趣的是,戰後的時尚史卻長期把她邊緣化。Chanel在1954年復出,重新掌握敘事權;Schiaparelli則在同一年結束高級訂製業務,逐漸淡出公眾視野。她的品牌一度沉寂,人們更願意記住簡約的黑白優雅,而不是那些會讓人皺眉的「怪衫」。但歷史的吊詭之處正在於此:真正影響後世的前衛,往往不是當時最受歡迎的那一個。
你可以在Martin Margiela的解構美學中看到Schiaparelli的影子——那種把衣服內裡翻出來、把結構暴露在外的做法,與她當年的骨骼裙有異曲同工之妙。Miuccia Prada對智性與怪誕的迷戀、對日常物件的戲劇化處理,也明顯承襲了Schiaparelli把平凡變奇異的態度。至於JohnGalliano在Dior時期的戲劇張力、那些報紙印花(最近Matthieu Blazy也來一個詮釋),更像是在向這位超現實前輩致敬。他們都在不同時代延續同一種精神:衣服只是穿著的,但時裝是想像的。
這次展覽最動人的部分,在於它沒有把Schiaparelli凍結在1930年代,而是拉出一條清晰的「金色絲線」通往現在。現任創意總監Daniel Roseberry自2019年接手後,沒有刻意模仿前輩的怪誕,反而把那種「把不可能變可能」的精神,用21世紀的方式重新演繹。
策展人將 Schiaparelli 時裝與超現實主義畫作並置對話,突出其藝術先鋒精神。
Roseberry的設計依然大膽,卻更懂得與當代身體和表演文化對話。他為Ariana Grande設計的奧斯卡禮服、為Dua Lipa打造的現代版骨骼裙,以及那些帶有機器人嬰兒、水晶綴飾、誇張肩線的系列,都讓人看到超現實主義如何在今天依然有效。他沒有把Schiaparelli變成博物館文物,而是讓她繼續活在紅地氈與街頭之間。那種把人體結構外顯、把珠寶當成盔甲、把幽默感藏在極致工藝裡的手法,正是對Elsa最好的繼承。
在展覽中,大家可以看到那件1938年的骨骼裙與Roseberry 2024年的作品隔空對話,展覽想突顯的是:最勇敢的那一個,可能才是最耐看、最真實的經典。Schiaparelli一生都在證明,時裝可以是藝術、可以是宣言、可以是玩笑,也可以是武器——雖然一度沉寂,但Schiaparelli從未真正缺席,她只是等了一個世紀,等到世界終於追上她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