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階級萬歲

時裝界忽然高呼「工人階級萬歲」，所為何事？

TEXT BY CL

指的並非真正的工廠流水線，而是高級時裝正大張旗鼓地歌頌勞動者的制服與工作服。從多口袋工裝褲、堅固帆布外套，到圍裙、連身工作褲，全都成了這一季的焦點。在香港(乃至中國這個世界工廠)這個曾經以工業起家、滿是成衣廠和玩具廠的城市，這股風潮尤其耐人尋味——我們這一代人，許多人的父母或祖父母，正是穿著這些「實用衣服」撐起香港經濟奇蹟的一群。

也許這是一種對浮華的集體反彈。疫情後，人們一度沉迷於各種不切實際的華麗，或「假扮」成富裕階級的靜奢華，如今在嚴峻的經濟與社會氛圍下，設計師們開始追求更務實、更「認真」的衣服。

這股潮流最鮮明的旗手，依然是Miuccia Prada。在她2026春夏的Miu Miu系列中，天橋被打造成工廠飯堂，模特兒穿著皮革圍裙、實用長褲和藍領襯衫，散發出一種既日常又帶有宣言意味的氣質。Prada主線系列也同樣延續這種精神，以簡潔沉穩的棉質套裝，令人聯想到昔日香港工廠裡的車衣女工。她對「無用衣服」的厭惡，以及對真正制服的喜愛，早已不是秘密。

這股「工作風」在整個時裝界同樣引起共鳴。日本設計師高橋盾的Undercover長期將軍事與工裝元素轉化成詩意的反叛語言；Phoebe Philo最近則推出以珍貴絲綢製成的實用Cargo褲，以及她所謂的「實用twinset」——寬大的帆布襯衫搭配同材質的寬鬆長褲。甚至連Matthieu Blazy為Chanel打造的2026秋冬系列，也出現大量工作服式襯衫和Shacket，以粗花呢搭配沉重金屬鏈條，巧妙平衡了實用與奢華。

在香港這個曾經「Made in Hong Kong」響遍全球的城市，這股潮流顯得格外複雜。我們這一代人對工裝有種既親切又疏離的情感——親切，是因為那是父母輩的日常；疏離，是因為我們早已活在金融與服務業主導的後工業時代。當高級時裝把昔日工廠的符號重新包裝成奢侈品時，我們不禁要問：這究竟是在致敬勞動價值，還是只是一場精緻的階級角色扮演？

曾經我也很老派，覺得高級時裝應該有「高級時裝」的模樣，直至買入了一件Prada 2024秋冬的「à la Carhartt」外套，Raf Simons在極粗糙的棉工裝外套上加上污糟邋遢的染整處理，母親見一次話一次！但穿上它實在沒有dress up的壓力，但改良的剪裁和後尾枕的同色三角牌起了「IYKYK」的效果，出席時尚活動仍不失禮，是去年的best buy之一——惟一不滿意當然是Carhartt 40倍的定價，裡面卻仍然只夾100%尼龍，重量離譜。

將工裝運用到高級時裝會被批判，往往因為左派看到的是資本去脈絡化的文化剝削（例如真正穿Carhartt的底特律重工業工人），但優秀的設計師像Miuccia Prada，的確對自身特權有着嘲諷式理解，她會把制服造型搭配歌劇手套和巨型珠寶；Miu Miu的圍裙上繡水鑽，也是一種一種內在矛盾的表達。

時裝從來不是真空的，它總是忠實反映我們當下最渴望、也最恐懼的東西。「工裝熱」是一種時代情緒的投射——在AI降臨時，我們懷念那個用汗水與實幹書寫未來的年代，同時又害怕自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