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經歷9月換血潮的震盪後,作為時尚最高藝術形式的haute couture也形成了新面貌。
TEXT BY CL
CHANEL在巴黎大皇宮建起粉紅色巨型蘑菇森林
在2026年的巴黎高訂時裝周上,當CHANEL的首個模特兒Stephanie Cavalli——一位年約50歲的成熟女性——踏上那片粉紅色童話森林般的天橋時,你就知道時裝屋正在演變得更cool。創意總監Matthieu Blazy在他的高訂處女作,帶來了比利時式的本真特質,同時不失巴黎精緻。山茶花、雙C或珍珠鏈,曾經是重複的標誌,他不再讓品牌只與這些符號綑綁,而是解放品牌,讓它成為女性表達自我的畫布。在經濟不穩、社會動盪的時代,高訂不再是遙遠的夢幻,它變成一種表述形式,讓穿著者找到內在的自由與共鳴,打破藝術與生活的隔閡。
一切從一首匿名俳句開始:「飛鳥棲蕈頂,拈來美景入畫卷,轉瞬逝無蹤。」Blazy的時尚哲學是,高訂有如短暫的詩意停頓,然後便展翅飛去。他將女性想像為飛鳥,從日常套裝到夢幻晚裝,全部以輕盈的透明雪紡構築。斜紋軟呢套裝,是他的考試試題。一次又一次,Blazy嘗試將斜紋軟呢套裝解放出輕巧的感覺,這次的輕紗版本,層層疊疊,隱藏著個人符碼——一封刺繡情書、一瓶N°5香水、一支紅唇膏。它們藏在口袋裡、襯裡中,或懸在金屬鏈條下,甚至變成手袋的隱秘細節,改變了卻仍不失CHANEL的timeless特質,完全突出Blazy對工藝的熱忱和巧思。
以輕紗代替厚重的tweed與皮革,成為系列的質感魔法。
款式上,模特兒從人類化為鳥類,象徵自由翱翔。簡約的廓形,靠精湛剪裁流露動感;複雜的羽毛效果,透過刺繡、褶襇、層疊與編織實現。灰斑鳩的樸素、粉紅琵鷺的艷麗、蒼鷺的修長、葵花鳳頭鸚鵡的羽冠,在柳樹林與巨型蘑菇間遊走,如夢似幻。Blazy邀請每位模特兒分享私密回憶——孩子出生日、愛人縮寫——織入服裝內裡,再次彰顯年齡多樣性,在社會文化轉型中,為CHANEL確立先鋒的態度。
壓軸「婚紗」是覆滿珍珠母貝羽毛的寬鬆套裝
其他經典元素如3D仿斜紋軟呢大衣、羽毛鑲嵌雞尾酒裙、珠飾晚裝,甚至雪紡藍色牛仔牌與白背心,統統輕如浮雲。完場婚紗比以往更瀟灑,由Bhavitha Mandava穿著,一反拖地嫁衣的華麗,而是覆滿珍珠母貝羽毛的寬鬆套裝,強調實用個性,穿著能像Chanel女士般雙手插袋,體現當下的女性力量。
模特兒宛若自由翱翔的各種鳥類,貫徹Chanel女士的自由精神。
這是Alessandro Michele第二個Valentino高訂系列,完完全貫徹了他的創作理念:太陽底下無新事,不同的只有觀看的眼睛。一向擅於在呈現方式上帶來驚喜的Michele,將天橋幻化為19世紀kaiserpanorama的曲折結構,回歸到電影發明前的年代,觀眾有如窺探他人般觀賞時裝新作。這個展現方式融合懷舊與未來,成為娛樂與可能性的載體,切中當今社交媒體的集體窺視文化要害。
Valentino猶如巡行和匯演的一場高訂幻夢
時裝展以創辦人Valentino Garavani的聲音開展——「你總是做夢,做夢,做夢」,緬懷一代大師仙遊。系列有如電影戲服巡禮,包羅華倫天奴先生在不同年代的創意:極繁絲袍繡滿星辰,配斜裁銀色露背裙飾鴕鳥羽毛輕盈;1940年代祖母綠絲絨滴落銀穗;金屬lamé閃耀如星塵;Folies Bergère羽毛頭飾、絲襪與蕾絲、真絲寬袖襯衫、自由女神金屬短裙,猶如齊格菲歌舞團的遊行,充滿Michele式的奇幻懷舊。
Valentino式的夢幻:羽毛頭飾晚裝
意大利華貴美學與東方古國向來眉來眼去,今回的歌劇紅絲絨裙有「李後主」感覺。
與Matthieu Blazy同樣40出頭,同樣熱愛藝術、同期推出處女作的Jonathan Anderson,Dior高訂系列表現一種截然不同的態度。Anderson將高訂幻化為一場自然與藝術的交響,視覺上有如一次自然奇觀和時尚工藝的匯聚,異樣新鮮的氛圍在羅丹博物館盡情釋放。Anderson鍾情於歲月鐫刻的物件,如隕石、化石與18世紀織物,將其視為詮釋當下的獨特鏡頭。系列構築如珍奇屋(wunderkammer),強調實驗精神與工藝的密不可分。大自然流動演化,高訂亦然:從John Galliano贈予的仙客來花束,到Magdalene Odundo擬人陶藝,線條在立體造型上蜿蜒流轉,或輕柔垂墜,放大身體曲線與律動,形成全新語彙,呼應品牌本質卻拓展邊界。
模特兒的耳飾,靈感源於John Galliano贈予Anderson的仙客來花束。
Jonathan Anderson的Dior高訂首作,融合偏鋒創意與工藝本質。
全新的高訂藝術在微觀與宏觀間遊刃有餘:絲綢花卉裁剪或刺繡濃縮,氣球上衣覆以網紗面紗,碎雪紡與歐根紗層疊如羽毛輕盈。針織優雅融入高訂,頌揚靈巧手工;注模手袋如雕塑般,展現新態度。每件作品宛若袖珍瑰寶,承襲創作者的思緒脈絡,屬收藏對象。Jonathan Anderson眼中的Dior高訂,從貴族遊戲邁向新世代的包容,天橋上John Galliano的回歸象徵品牌和解,系列亦同樣從以往的各屆設計師吸收靈感,令品牌走向未來。款式輕盈科幻,無袖裙裝微褶絲綢漩渦,內置網紗支撐如瑪麗皇后的派對裙與儀式甕的優雅融合;羽毛肩部針織、絲質晚褲配短裙,擠出絲質種莢;細長黑蟒蛇大衣隱含Barjacket廓形的影子。手袋拖拉菲草,或鏈甲配金屬黃鼠狼;礦物鑲嵌手鐲、古董織物覆蓋小手袋,舊物在光影中新生。這時代變遷之中,Anderson強調高訂作為當代藝術新視角,放下歷史負擔,激發前瞻的想像力。
從雕塑啟發的注模Lady Dior手袋,非常別致。
VIKTOR & ROLF的2026春夏高訂展「Diamond Kite」,回歸品牌如同表演藝術的根源,將15件黑底色服裝配單色網紗元素——黃色褶帶、拼貼泡泡袖、荷葉披肩等,逐一拆解堆疊於模特兒Elpida Voryas Georgiadi身上,形成風箏,最終升空。高訂從靜態展示轉向互動遊戲,融合嚴肅玩樂與合作,再次強調服裝創意的核心。
層層疊疊,最後化作一隻風箏——遇上風了嗎?
十年後重返舞台,設計二人組Viktor Horsting與Rolf Snoeren視此為潛意識的醞釀:黑色服裝隱藏維多利亞廓形、經典重綢、緞與絲紗的細膩,配Louboutin鞋子與ElieTop高級珠寶的奢華。彩色元素拆解如Tetris,致敬Kate Bush專輯封面的傳奇。這不僅是娛樂,更是藝術的成熟:高訂需時間淬鍊,從嚴肅到趣味的轉化。
多層漸變色蝴蝶結,令人想起2005年Flowerbomb系列。
攝影棚燈架,提醒觀眾2007秋冬品牌的高光時刻。
近年,Schiaparelli成為高訂界的中流砥柱,每季創意總監Daniel Roseberry都為觀眾帶來驚喜。今季他將憤怒化為喜悅,打造奇異生物的超現實世界:蕾絲切割成毒刺頸圈,覆漸層紗裙如風暴雲的傾斜雨絲;香堤蕾絲蠍尾從剪裁中優雅彎曲;犀牛角從母貝鱗片西裝胸部突出;喙從手繪羽毛燕尾服探出。Roseberry在創作中煥發出狂野的趣味,恢復對時尚創意的信仰,打破想像的界限。
Schiaparelli也不例外在領子加羽毛,但加得如此有型。
Roseberry從社會中尋覓靈感,轉化為歡樂的玩味,服飾的華麗效果荒誕優雅:Teyana Taylor穿透明蕾絲配盧浮宮失竊珠寶複製品,歡呼中展現高訂的反諷一面。這強調了高訂的多重角色——藝術、就業、逃逸,但最重要的是娛樂,令身穿者和觀看者都沉浸於奇幻之中。Roseberry讓高訂藝術從文物轉向活化鏡子,映照社會混亂中尋找喜悅的新途徑,捕捉光線的無形魅力。
鱷魚皮部作為裙子核心結構,遙向Azzedine Alaïa致敬。
Dior New Look的花朵輪廓不死,Roseberry仍然能在帶出荒誕而瑰麗的效果。
意國大師Giorgio Armani去年駕鶴西去,Silvana Armani作為Giorgio Armani的侄女與繼任者,為ArmaniPrivé帶來女性視角的首作:輕巧精神、流暢線條、精煉自信。這在當代文化脈絡下,帶來強力的女性宣言:高訂從男性主導轉向女性親密,強調日常可穿性,讓奢華成為活化的和諧符號。
Silvana Armani今季Armani Privé呈現一首翠玉的詩歌。
Silvana 40年來輔佐Mr Armani,從模特兒到Emporio Armani,現今獨掌Privé。在男性設計師主導的高訂時裝,她是少有的女性領袖。今季系列減化配件,例如帽子——她說:「我不喜歡帽子,不夠現代」;軟化男性剪裁:開場寬鬆西裝配透明歐根紗襯衫與領帶、寬褲層疊。60件設計更顯簡潔,聚焦刺繡,色調玉綠與嬰兒粉色,象徵和諧與優雅的韻味。
Silvana為高訂系列加重日裝的比重
高訂對她是「從女性出發,為女性而設」:減少晚禮服、增加日裝,使人感覺親近而非敬畏。層疊水晶千層裙閃耀透明;結構上衣浮於橢圓長裙;亮片連身褲配宮廷褲。亮點是水晶刺繡柱形裙,配黑緞歌劇大衣內襯玉綠。結尾時MrArmani遺作婚紗:長袖白裙繡圓形亮片美不勝收,象徵不忘根源。
Silvana的新時代體現出品牌的理想女性:尊崇卻獨立,讓高訂從繁複轉向精編,在轉型中找回自信。Silvana在後台微笑說道:「他(Mr Armani)會贊成,雖他總愛加點東西。」她以前瞻的女性敘事形式為高訂藝術注入新氣息,再次令Armani Privé邁步向前。
結尾的婚紗,神聖而優雅,是Mr Armani的最後遺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