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走到最後，是為生活留下更多可能

從建築師到室內設計師，再到產品設計、設計教育及公共事務，梁志天（Steve）走過近四十年的設計路。由他創立的梁志天設計集團，曾四度獲美國《Interior Design》雜誌評為全球住宅室內設計公司第一名，後來更成為香港首家純設計服務上市公司。如今他再走進另一個階段，今年5月接任香港設計中心董事會主席，開始從設計一個空間，思考如何為一座城市建立更完整的設計生態。

TEXT BY MIU LAU
PHOTO BY BEN TAM

「我覺得一個70歲的人看事情，跟一個30歲的人肯定很不同。」梁志天明年踏入70歲，回望一路走來的設計生涯，他說自己最大的變化，確實與歲月有關。「我來自普通家庭，經濟上的提升確實是一大動力。30歲創業時，希望做好設計，也希望賺錢。來到今天，公司由一個人發展到近600人，亦成為上市公司，商業上的目標已經達到了不少。現在我的精力不應該再全部放在公司，更不應該只放在賺錢上。」這是梁志天今天談設計時，極為關鍵的轉折。

從建築到室內設計

建築師出身的梁志天，入行十年後才逐步將重心轉向室內設計。「當時我沒有想過，亦沒有人猜到三十年後的今天，公司主要是做室內設計。我覺得這是上天的安排，室內設計給我的創意空間更大，香港地少人多，規範又多，室內設計某程度上可以比較天馬行空。」早年他參與不少住宅、會所及示範單位項目，豪宅自然是其中一部分，後來他開始思考設計能否走進更廣泛的生活場景，而答案出現在一間快餐店項目之中。

大快活的重新定位，是梁志天至今記憶猶新的項目。當時市場環境不理想，大快活與競爭對手存在明顯差距。梁志天與團隊接手後，重新雕琢品牌形象，從店舖裝修、標誌、制服，到音樂及整體氛圍均作出改變。項目最終成功轉虧為盈，並獲得多項品牌及市場營銷獎項。

不過，令他真正感到滿足的，並不是獎項。「這個項目成功，除了拿很多設計獎之外，最令我開心的是看到不同的人走進快餐店，裡面有藍領工人休息時來吃飯，有白領一點鐘來吃午餐，也有小朋友跟嫲嫲一起來。看到他們在那裡很開心，那種滿足感是無可比擬的。」這讓他體會到，設計若能切中人的需求，遠比單純的視覺震撼更具力量。

簡約是一種態度

梁志天的作品經常被歸類為現代簡約，但他對此保留了自己的解讀。「簡約設計不一定是我的風格，簡約對我來說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態度。我不喜歡太多繁複的東西，恰到好處、不多不少才是最好。」他不認為極簡等於「越少越好」，最重要是合適。

這種取捨，也延伸到他對「豪宅」和「奢華」的理解。雖說經手過大量豪宅項目，梁志天卻對「豪宅」這個詞有點抗拒。「家為什麼要豪？豪的定義是什麼？是不是越大越好？是不是裝修花錢越多越好？我覺得不應該，現在更喜歡講『理想中的家』（Ideal Home），而不是一棟豪宅。」

在他看來，真正的奢華無法單用面積、價格和地段衡量。「以前我很多時候用物質去定義奢華，現在我覺得奢華應該在精神層面。走進屋裡舒不舒服？平日最享受的是什麼？對我來說，回家最享受的可能是洗手間。我很多時候很晚才回家，放低東西就直接走進去。我把自己的洗手間做得比一般大一點，有一張凳可以坐，又有很漂亮的海景——這些對我來說，就是最奢華的東西。」

如果要買樓，他看的第一樣東西甚至不是洗手間，而是私隱。「我很怕屋裡被人看到，回到家就應該可以很放鬆，如果回到家還要把窗簾全部拉下來，那麼景色再好、陽光再好，也失去了意義。」

理想的家，終究要回到生活本身。幸福感與房子的大小無關，也不取決於家具是否名牌。「幸福感始終來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一家人可以一起吃飯、看電視，同時擁有各自的私人空間，讓每個人的生活習慣都得到照顧。這種幸福感，比物質重要得多。」

從空間延伸至生活，梁志天對設計的要求也隨之改變。做了幾十年設計，他關注的已不只是作品是否美觀。「美感當然重要，包括顏色、材料和比例，但功能同樣不能犧牲。除了美感與功能，我覺得設計還應該兼顧社會責任和教育意義。」

當個人榮譽與商業成功都已登頂，他開始思考更深層的問題，「很多年輕設計師很努力工作，最大目標可能是拿一個設計大獎。但大獎對我來說已經沒有那麼大的吸引力。我會想，是不是有一些東西比大獎更加重要？」於是，他把目光放得更遠，開始關注設計如何改善生活，以及環保、可持續發展與公共空間等議題。

向潮流說「停一停」

走遍世界多年，梁志天最喜歡意大利和日本。意大利吸引他的是建築、比例與細節；日本則以簡約、克制見長，與他的美學取向不謀而合。「我喜歡日本很多東西，從食物的擺設、家具到設計，都非常簡約且克制。」

這份「克制」也成為他近年對設計界的一個提醒。社交媒體讓作品更容易被看見，卻也讓設計變得日趨同質化。「現在很多新項目，地面拼很多雲石，拼到古靈精怪，七彩也好、黑白也好。我會問，為什麼一定要拼？為什麼不可以只用一塊雲石、一種地板？現在好像一定要有曲線拼花，不拼就不夠豪、不夠有設計感。」

他甚至要求公司的設計師「抹走」一些東西。「大家你學我、我學你，做得愈來愈多，這種氛圍不太健康。所以我現在會問自己，也會問同事：為什麼要加這麼多？No, stop it，克制回來。」對他而言，克制也是追求永恆設計的一部分。「希望我的設計是歷久常新的，而不只是追求潮流。基本的東西愈簡單愈不容易過時；愈複雜、愈追潮流，反而淘汰得愈快。」

對設計的思考從單一空間擴展至整座城市，今年5月接任香港設計中心董事會主席後，梁志天的肩頭又多了一份使命。面對香港設計業及整體環境的變局，他直言是時候重新整理腳步：「這個時間不改變，就會被淘汰。但改變不能只是憑一股衝勁，而是需要理性的分析與反覆考量。」

上任後，他希望推動設計更貼近城市生活、增加社區參與，同時大力培育年輕設計師。談及國際交流，他提出「引入來」的策略，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先把海外設計師及品牌帶到香港，讓他們實地認識本地的創意能量。「香港還有很多未被看見的設計師，他們很有天賦，只是缺乏資源。」他希望透過交流與串聯，讓香港設計再次發光。「我最希望提升香港在世界設計舞台上的地位，當大家提起設計時，會第一個想到香港。」

從一間屋、一件產品，再到一座城市。走了近四十年的設計路，梁志天依然堅信設計需要不斷向前。只是這一次，他想留下的不再只是一件件漂亮的物件，而是更多讓人們生活得更好的可能性。

梁志天的創作早已拓展至藝術範疇，作品Velato便是他與石材龍頭企業英良集團共同推出的收藏級天然石材家具與藝術裝置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