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TILITARIAN LUXURY FW26 Women’s Fashion Report

Quiet Luxury已經遠去。這個詞曾經代表一種新的奢華：沒有明顯標誌，顏色低調，衣服看上去毫不費力。可是，當米色大衣、寬肩剪裁、柔軟羊絨和「我只是隨手穿上」的表情一再出現，低調也開始變成制服。衣服還可以靠甚麼令人心動？

TEXT BY CHRISTOPHER LAI

2026秋冬女裝把問題帶回日常。一雙鞋能否陪你走過一個下午？一個手袋能否裝下手機、銀包和一把不太漂亮、卻實在有用的傘？外套能否讓你進出計程車而不必先和衣服搏鬥？衣服要能穿，要能走，也要能活；當它真的做到這些，便有餘力再漂亮一點，再令人想摸一次，再令人想買回家。這就是今季的提案：Utilitarian Luxury。

今季最受注目的變化之一，仍是Chanel與Dior全新創意階段的延續。兩間時裝屋都有深厚歷史，卻不能永遠靠歷史生活。Chanel從衣服內部開始，先拆開結構；Dior從房子四周開始，先打開空間。前者把功能放回衣服，後者把空氣放回品牌。兩個方向都合理，結果卻很不一樣。

Chanel: Deep Recalibration, Eternal Cycle

Matthieu Blazy把Chanel當成一項仍在進行的工程。最能說明這件事的，是一組被拆到tweed骨架的Chanel套裝。Tweed是品牌最容易辨認的面料之一，通常厚實、端莊，像一件可以穿幾十年的制服；Blazy抽走填充物，只留下結構，套裝便輕了，品牌卻沒有消失。毛邊下擺保留下來，鏈條也不再只是裝飾。它真正把衣身固定在身體上。鏈條拉住布料，布料跟着人移動；一個本來用來辨認品牌的符號，重新變成了服裝零件。實用就這樣變得漂亮。

他延續Gabrielle Chanel當年的方法：拆開衣服、借用男裝、把內衣穿到外面。1920年代的低腰剪裁出現在「結婚禮服」上，拖曳的絲帶和流蘇跟着模特兒走動。日裝採用低調的tweed與針織，像毛毛蟲；夜裝則像飛蛾，柔軟、顫動，羽毛般的顏色停在衣服上。

Coco Chanel曾把時尚比作白天的毛毛蟲和夜晚的蝴蝶。Blazy的版本更接近飛蛾。它不那麼完美，也不那麼討好，卻有一種夜裡才會出現的美。系列還帶回1960年代的cloqué、1930年代的假tweed印花、獅子頭紐扣和近似可可豆的紐扣。這些都是Chanel檔案裡的細節，也是Coco喜歡把日常物件變成小玩笑的證明。Blazy沒有把過去搬回來供人懷念。他只是問：今天再看一次，還可以看見什麼？

最出人意料的是閃耀晚裝。鏈甲被裁成窄身夾克和大衣，再印出tweed的錯覺；Coco Chanel遇上Claude Monet，金屬和畫筆在同一件衣服上碰面。結尾則是蜿蜒的針織小黑裙，衣身皺縮，肩胛之間別着羽毛花。蝴蝶回到蛹裡。Chanel的時間也回到起點。它繞一圈，再繞一圈；每次回來，仍然是Chanel，卻不完全一樣。

Dior: Opening the House

Jonathan Anderson對Dior的第二個動作，是把時裝屋打開。今季天橋是一座玻璃亭子，立在杜樂麗花園中央，兩側敞開；橋跨過水池，睡蓮漂在水面。模特兒在開場前已於內外來回走動。這不是一個只供人坐下觀看的封閉舞台，而像一座有人居住的花園。設計師要說的，其實已經很清楚：Dior不必一直關在自己的歷史裡。

Anderson取材自十八、十九世紀的公園散步。那時候，人們穿衣是為了出門，也是為了被看見。Monet的睡蓮和Seurat的散步者，成為人人都能讀懂的視覺線索，像巧克力盒上的圖案，帶一點甜，也帶一點世俗。Bar jacket是Dior的經典收腰外套，今季被重新改變比例：有的縮短，疊在蓬鬆襯裙上；有的拉長，變成Donegal tweed大衣；有的在臀部膨脹，有的塞滿千層褶。裙裝像被風從裡面吹翻，晚禮服把原本藏在內裡的結構翻到外面。

威尼斯提花、華麗蕾絲、刺繡丹寧、雪尼爾針織和拖尾荷葉邊同時出場。高與低、精緻與頑皮，沒有誰需要先安靜下來。Dior的歷史很容易變重，重得像一扇開不了的門；Anderson做的，是讓門先開一道縫，讓時裝屋再次鮮活。

LEATHER HOUSES Reclaim Fashion Identity

皮具屋一直靠工藝建立身份。皮革、編織、鞍具和五金，都是品牌的證明；但證明久了，也可能成為限制。當Quiet Luxury退潮，顧客開始問得更直接：工藝做得好，是否足以令人想穿？Bottega Veneta、Fendi、Hermès和Ferragamo各自回答這個問題。有人把衣服做輕，有人把皮草交回記憶，有人把運動服變成女性的速度，也有人把水手結構拆成可以重新組合的想像。

Bottega Veneta: Clothes for Living, Not Looking

Louise Trotter的第二季，Bottega Veneta終於更像一個正在生活的品牌。上一季寬大的intrecciato大衣與閃亮裙擺，在照片裡很有氣勢；但女人還是要進出計程車，穿過米蘭街道，坐下吃飯。衣服只懂得上鏡，始終不夠。今季剪裁被解構，層次減輕。男士修身毛衣、女士輕盈垂墜裙、微露小腿的荷葉邊，再配上一雙讓模特兒真正走起來的平底鞋，方向就很清楚：衣服要跟着身體工作。

Intrecciato是Bottega Veneta的編織皮革工藝。今季它從皮革延伸到絲綢，流蘇也做得更複雜、更輕。亞得里亞藍和Tiepolo粉在衣襬旁晃動，像意大利人為自己、為社群打扮時那種不必過度解釋的自信。Trotter把品牌由「看起來厲害」推向「穿起來感覺良好」。這是很實際的進步。

Hermès: Sharp Focus, Strong Agency

Nadège Vanhée-Cybulski把女人放在銳利的焦點上。共和國衛隊營房被改造成黃昏中的戶外場景，地上鋪着苔蘚；明明是白天，空間卻有夜色剛剛降臨的曖昧。這就是entre chien et loup：熟悉的景物忽然陌生，眼睛要多看一秒。皮衣像第二層皮膚，機車洋裝沿着身體螺旋開合。騎馬褲和流線剪裁帶着騎乘與運動的記憶，也把行動權交回穿衣的女人。一個近似Lara Croft的造型尤其鮮明：短自行車褲、切開的彈性夾克、小牛皮領，腰間垂着銀質chatelaine。

石油藍、梅紅酒和磷光蘚綠在暮光裡變化，幾乎在黑暗中發光。針織露出反面異色，丹寧雙色交織，皮革泛起虹彩。印花大幅削減，只留下源自Cassandre絲巾的天空，被切碎後拼進短絎縫洋裝，成為支撐衣服的結構。這裡的實用性帶著速度，也帶着膽量。女性不必靠口號證明自己。她走過來，已經夠了。

Fendi: Less I, More Us

Maria Grazia Chiuri回歸Fendi的第一場騷，把焦點拉回輪廓，也拉回共同生活。天橋與部分手袋織帶上印着Less I, More Us。一句話很短，問題卻很長：奢華只用來表現一個人嗎？一件衣服能否保存我們一起生活過的時間？皮草大膽回歸，出現在領子、流蘇、拼接、迷彩和綠色長毛皮西裝上。Fendi同時推出「Echo of Love」計畫，讓客人把舊皮草重新設計。材料曾被穿過，便有了故事；故事留下來，衣服便不只是新貨。

可拆領出現在白棉、黑皮與黑色毛皮上，令人想起Lagerfeld時期的訂製襯衫。雙排扣外套、丹寧和可調整配件共享同一種語彙；Baguette加上第二條肩帶，刺繡與皮草再次成為視線焦點。MGC的實用主義曾被批評過於沉實。今季她仍然相信自己的方向。這個答案未必最討好，卻相當清楚。能否重奪商業成功，便要看顧客是否願意把這些記憶帶回家。

Ferragamo: Maritime Precision, Speakeasy Imagination

Maximilian Davis把水手裝、禁酒年代和Charles Demuth的色彩放進同一間想像中的地下酒吧。聽起來很遠，衣服卻很具體。開場是oversized呢大衣，象牙色絲綢鑲在裡面。紐扣重新組合，外套便有了立體主義的解構感。Guernsey風格毛衣的領子解開垂落，水手領一路延伸成重緞洋裝；飛邊面板在羊毛和皮革裙裝上畫出圖形。

金箔荷葉、Gancini五金、波浪鞋底和水晶鞋頭，都像從檔案取出的零件。成衣染色的華達呢與尼龍配上皮革絎縫外套，男裝收腰寬腿，女裝在金箔和提花裡展開。每件衣服都留有出口：可以扣上，可以解開；可以收腰，可以放寬；可以是水手，也可以是舞者。服裝是可重組的，身份也不必一次決定。今天穿水手裝，明天穿冒險家服，後天也許只想披一件大衣出門。

The New Price of DESIRE

這些品牌曾經是奢華世界比較容易靠近的入口。它們有商業規模，也有文化訊號；顧客買的不只是標誌，還買一點「我仍然跟得上時裝」的感覺。2022至2025年的加價，改變了這個距離。許多aspirational客戶悄然退後。他們沒有消失，只是開始問：這件東西仍然值得嗎？除了名字，品牌還可以給予我們甚麼？

Prada: Layers of Life

十五套衣服，六十種呈現方式。模特兒在Fondazione Prada的Deposito裡快速更衣：大衣脫下，圍巾解開，洋裝脫去。這個換裝過程像俄羅斯套娃，一層套着一層；每拿走一層，另一個版本的女人便出現。露出來的是斑駁緞面、舊化刺繡、被尼龍封住的印花、可逆大衣的內裡和羅馬式面孔的碎片。天橋像一幢被炸開的公寓，地板挖空，牆上仍掛着畫與鏡子。房子不完整，生活反而更清楚。

Miuccia Prada所說的層次，包括歷史，也包括生命、感覺和情感。Raf Simons繼續追問品牌的代碼：什麼被認為美？誰決定？一件衣服可以來自不同年代，也可以容納同一個女人不同的面貌。這是Prada近年最完整的女裝提案之一。價格雖然不菲，衣服卻仍然實用；更重要的是，它把時尚效果和日常穿著重新放在一起。這種chic，很難由別的品牌代替。

Miu Miu: The Body Is Enough

Miu Miu的天橋像一片巨大的森林，真苔蘚、蕨類和包覆織錦的柱子把世界推得很遠。Miuccia Prada卻把衣服往身體收近，讓人體的渺小和周遭的浩瀚形成對照。煮過的cashmere、起球的亞麻、洗皺的府綢緊貼身體。歪斜蝴蝶結像內衣絲帶，短尼龍外套故意保留一點失效感；寬鬆喇叭褲配娃娃裙，超大毛毛雷鋒帽把身體縮成棒棒糖般的比例。

2022年春夏爆紅後，Miu Miu連續幾年聯手造型師Lotta Volkova，演繹各種女性的真實生活角色。成功成為習慣，便開始有變招的壓力。今季Miuccia主動改變。熟悉品牌DNA的人，仍然看得見1990年代末至2000 年代初的archive；造型卻刻意減去圖書館員味道，多了一點野性。天知道變陣能否成功。至少她沒有把自己困在上一個答案裡。這已經很有Miu Miu的骨氣。

Saint Laurent: Opulence, Stripped and Hardened

Saint Laurent位於rue Babylone的展示空間被清空，現場只留下一尊放大數倍的大理石運動員軀幹。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布置：原本可以用來放置家具和藝術品的房間，現在只剩石頭、衣服和走動的人。

模特兒穿著沒有內裡的Le Smoking從軀幹旁走過。西裝線條貼近裸膚，透明蕾絲像另一層皮膚；生赭、普魯士藍和深紫沉入布料，像油畫在黑暗中慢慢乾掉。大片文藝復興式毛皮只用水晶扣低束，鞋尖拉長，像插圖裡的幻想武器。Anthony Vaccarello談那間公寓的opulence，卻把房間減到只剩必要的形狀：軀幹、西裝、裸膚、光。越少背景，越能看見剪裁；越少道具，越能看見穿衣者的姿態。

六十年前，穿西裝的女人第一次大步走進Saint Laurent沙龍，女裝從此重新排列。Vaccarello延續這股力量。無襯裡的西裝有權力，透明蕾絲的戰袍也有權力；她們不靠裝飾證明自己，裝飾反而要服從她們。Saint Laurent把華麗收緊，直到它變成力量。

Gucci: Opulence, Sex as the Product

Demna讓慾望現形，把衣服縮到貼身。絲質針織、緊繃曲線、露背晚裝，面對的是當代身體作為貨幣的現實。身體被觀看，被交換，被截取；它可以是一張自拍，也可以是一個沒有臉的軀幹。Tom Ford時代的性感被召回，卻換了新的態度。它更像數碼時代的即時慾望：OnlyFans、burner DM、無頭軀幹，以及訊息發出後等待回應的身體焦慮。

開場的緊身洋裝和背心包裹著peptide時代的曲線。結尾，Kate Moss穿著後背完全挖空的裙子，雙G丁字褲由白金與鑽石製成。場景仿造羅馬競技場，肌肉雕像在旁邊觀看。Demna從oversized的寬闊霸主變成貼身的雕刻者。衣服像包裝，緊緻、吸引，隨時可能被撕開。Tom Ford的性感是一種氛圍，Demna的性感則直接落在產品上。Gucci在這裡重新成為文化符號。性本身，就是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