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客何兆彬：關於《迷失巨聲》，我想說的其實是Beach Boys

美國電影《Love and Mercy》（港譯：《迷失巨聲》）精采感人，它拍美國老牌樂隊Beach Boys（以下簡稱BB）主將Brian Wilson半生故事，獲英美一致好評，影片頗有獨到之處，值得推薦。電影以兩條時間軸平行剪接，同時講述Brian人生中的兩段關鍵時刻（60年代錄製《Pet Sounds》、《SMiLE》兩張經典大碟、80年代重病時遇上第二任妻子Melinda），電影深入他靈魂，寫他苦痛之處，場面也拍得仔細。不過Beach Boys在香港大概從來沒怎流行過，理解BB音樂/Brian Wilson的人更少。作為沙灘小子粉絲已有二十年，寫電影不如寫音樂。注意下文有多少劇透，那是美國的流行、搖滾史，也是Brian Wilson的人生。看電影先還是回來才看下文，你決定。（電影周四9.24上映）

01 Joyful
年輕時聽BB有點尷尬，他們的早期（60年代）衝浪音樂，早已過時，說出來，像跟朋輩說自己愛聽Oldies，更顯老套。BB的音樂形象開懷/歡樂（Brian的用字是Joyful），不憤怒，從不像The Beatles/ Pink Floyd等樂隊般很Cool很有型；60年代中屬他們創作全盛時期，Brian帶領他們音樂大轉向。我人生第一張BB唱片，就是《Pet Sounds》（66），乍聽下來它並不特別，只是一首首甜美的流行曲。BB樂迷村上春樹就說他們最好的音樂其實很不容易明白。

Brian形容之所以喜歡這樣的音樂，是「我想寫歡樂的音樂，它們令人感覺愉快。一些幫助到你及治愈你的音樂，因為我相信音樂是神的聲音。」（I wanted to write joyful music that made other people feel good. Music that helps and heals, because I believe that music is god's voice.）六十年代BB的音樂大致都是歡樂的，直至《Pet Sounds》及《SMiLE》才出現Sad Songs。71年的《Surf's Up》則大概是他們最 Sad的專輯。個人以言，那不只是Joyful，而是無比的幽默感及音樂圈難得一見的童趣。

02.Influence
七十年代，一般認為BB有助建立了Power Pop樂潮。Ramones、Patti Smith等公開向BB致敬。喜歡BB/向他們致敬的很多是獨立樂手，包括Radiohead、Sonic Youth、Frank Black@Pixies，High Llamas（合唱得很似BB的一隊獨立樂隊）的Sean O'Hagan甚至說：「因為受Beach Boys影響，我們已停止聽獨立音樂了。」My Bloody Valentine的Kevin Shields更承認2013年大碟《MBV》大受《SMiLE》影響。

Radiohead的《OK Computer》以《Pet Sounds》為目標，據Thom Yorke說，專輯是想營造如《Bitches Brew》（Miles Davis）的緊湊可怖的聲音，而專輯的氣氛則是希望聆聽者一聽就震撼如聽《Pet Sounds》一樣。一曲《No Surprises》的結他編排也參考了《Wouldn't it be nice》。

03.村上春樹
對港人來說，BB最著名的樂迷也許是村上春樹。在他多本小說中都出現過BB樂曲，其中以《舞吧舞吧舞吧》為最著名。村上的音樂散文集《給我搖擺，其餘免談》（一本相當出色的樂評結集）書名沿自爵士，但書中除了爵士、古典，也談了一些搖滾樂，包括Bruce Springsteen和Beach Boys。村上自言，1963年第一次聽到BB的歌曲是《Surfing USA》時：「我簡直啞口無言。這種我一直渴望聽到、卻老是無法具體描述出是甚麼模樣、甚麼感覺的特殊樂風，竟然被這首曲子毫不矯飾地詮譯出來……說得誇張一點，他帶給我的衝擊，簡直好比腦後勺被人以某種柔軟鈍器狠狠敲了一記。」他承認BB自此成了「我青春年華的重要象徵，或極度迷戀的對象（Obession）之一。」（村上這本書是我翻看得最多的村上作品，他對BB/Brian Wilson的認識也很深）

04.Leonard Bernstein
指揮大師Leonard Bernstein 對流行音樂的態度頗見開放，他在60年代CBS節目《Inside Pop: The Rock Revolution》中探討流行音樂的藝術性說到：「我喜歡Pop之中大概5%的出品吧，即是說一如兩大洋中，95%都是垃圾。」他形容Brian Wilson是當代世界上最出色的幾個作曲人之一。

05.Family Band
Beach Boys是一隊Family Band。Brian Wilson是家中長子，樂隊原裝成員包括了他（鋼琴/Bass/作曲）、Carl（主音/和音/結他）、Dennis（鼓），加上表哥Mike Love（主音/填詞）、朋友Al Jardin（節奏結他）。三兄弟父親Murry是名商人，同時是名失敗的音樂人，也是樂隊早年經理人。Family Band的結構成了樂隊部份悲劇成因，後面講。

05.Self-taught Genius
Brian Wilson沒受過正式的音樂訓練，音樂/鋼琴等樂器、所有樂理都是自學的。Beach Boys以和音合唱聞名，其實是他少年時迷上Four Freshman（一隊四人合唱組合）時，自己在家中放唱片，再拆解當中的和音結構自學的，學完他就教兩個弟弟。16歲生日那天他收到錄音機作生日禮物，至此玩得更不亦樂乎。

06 Mozart ,Bach or Beethoven？
BBC曾稱Brian Wilson為這年代的Mozart（莫扎特），有記者問過他本人怎回應，Brian Wilson倒十分認真，他說：「Mozart？不，就算是，也是美國的Bach（巴哈）或Beethoven（貝多芬）吧。你聽《California Girl》那Beat叫 shuffle beat，明顯是受巴哈影響嘛！

07. 96% Deaf？
Brian Wilson的右耳有96%失聰。原因有多個說法，其中一個（電影也拍了）是他在父親鐵腕治理下成長，經常賞他耳光的結果。這也是他後來無法重投工作的一個原因：當60年代尾、70年代頭當身歷聲（Stereo）出現，他無法聽到當中的分別。

08. Father
BB的Family Band結構是個悲劇，不只是因為Brian耳朵（失聰）。Murry一直想操控樂隊風格，結果被Brian炒了魷魚。Murry在Brian灌錄《SMiLE》期間把所有樂隊的版權賣了（共75萬英鎊），又一直跟Brian說他那藝術性的音樂方向是錯的。但Brian仍然十分渴望得到父親的肯定（這主題十分李安啊！）父親73年去世後，Brian有兩年甚麼事都不幹，每天就睡覺、吸毒、酗酒，做出很多怪異行為。

09.Mike Love
Mike Love為Brian表哥，比他年長一年，也是樂隊的合創人、樂隊第二把交椅。BB早年的Surf Rock十分成功，到Brian要創作《Pet Sounds》是Mike十分反對樂隊的新風格，他討厭如詩的歌詞、悲情的歌曲。錄製《Pet Sounds》時Brian要求嚴格，Mike說「那少少差別誰聽到了，狗才聽得出分別！」（結果Brian倒是用了這概念來做專輯名稱）。到了Brian要灌錄世界上最偉大的專輯《SMiLE》時反對聲音更大。Brian性格溫和，對家人更是軟弱，他不喜歡對抗他們。Mike Love一直控制及擁有Beach Boys這名稱，2012年東來巡演後不久，Brian Wilson就被他炒了魷（對，Brian Wilson不再屬於Beach Boys）。很多BB迷都很討厭Mike Love。

10.《Pet Sounds》：Greatest Album Ever Made？
- 《Pet Sounds》不時被選為史上最偉大的專輯，是樂隊大轉向之作。在此之前，大碟不過是集齊十首八首較好的歌，但Brian以整體概念構思，因此也有人稱這為史上第一張Concept Album。專輯也是Brian Wilson開始以整座錄音室作樂器，他利用各種聲響玩混音，其中包括狗聲創作（《Caroline, No》中有幾下狗吠聲，來自他的兩隻狗。他甚至想過把馬匹拉進錄音室）
- 受Beatles《Rubber Soul》啟發，Brian Wilson說：「我太喜歡那專輯了，我┴聽罷馬上坐到鋼琴前作曲，我說我也要做一張跟一樣厲害的專輯，我要比The Beatles厲害！」
- Brian拒絕了東遊日本演出，躲在錄音室內作曲及排練。專輯中大部份彈奏，來自圈內著名（但一般聽眾無人知曉的）Sessions團體The Wrecking Crew（電影跟足每位成員，包括女bass手Carol Kaye），BB成員幾乎沒有演奏。
- Brian Wilson創作時年僅23歲，他指揮著全部經驗豐富的樂手。
- 單單錄一首《Wouldn't it be Nice》就錄了一星期。
- 迷幻的主題曲《Pet Sounds》（純音樂樂曲）原名《Run James Run》，創作時他期望成為James Bond電影音樂。
- 專輯聽來簡單，但樂理深奧。很多音樂書藉專門研究《Pet Sounds》，例如他用的Chord是沒有人這樣用過的。戲中有一幕，女Bass手Carol Kaye排練時就說：「這是不是搞錯了，你叫Lyle（Double Bass）彈D，但其他人彈A Major，兩條Bassline不同Key，怎可能呢？」Brian不惑的答：「在我腦中是無問題的（It works in my head）。」

- 《Pet Sounds》的銷量在當時並不佳，在美國大碟榜只上到第十位。但在英國很受樂評讚譽。
- 村上春樹是這樣評價《Pet Sounds》的：「就和當時大多數人一樣，我也無法完全理解、接受整張專輯。說老實話，這張專輯裡的音樂已超出了當時我的能理解的範圍……對我來說，不，想必對其他人來說《Pet Sounds》要比《Sgt Peppers》(按：Beatles經典大碟）還要來得艱澀難解得多，要理解《Sgt Peppers》這張專輯的價值與革新性十分容易，但大家卻必須經過漫長的時空調整，才能體認到《Pet Sounds》這張專輯原來是多麼優秀、蘊含多少奇蹟式的深度，以及到底有多麼創新。具體來說，這需要經歷一個十年、乃至二十年的漫長等待……」
- 個人以言，我聆聽了《Pet Sounds》二十年多，開始覺得有點懂了，它乍聽是Pop，但風格涉獵很廣，部份相當迷幻，有人稱它為Progressive Pop，我頗喜歡這說法。

11.沙池上的鋼琴
看電影，會看到Brian在家中建了一個呎許深的沙池，上放了三角大鋼琴。另外有一大帳篷，這都是他的主意。他喜歡在沙灘走動，據Brian聲稱，寫《SMiLE》時他當時說服了前妻，在家中建了沙池（再運來八卡貨車的沙）好讓自己踩在上面，他說當自己快樂得像個孩子，創作起來會特別有靈感。調音師很討厭這念頭，因為沙常跑到鋼裡去。屋內也有帳篷，則常常是用來吸食大麻的。屋外有泳池，Brian說，每次你潛入去，再上來，就會像重生一樣。

12. SMAP x Beach Boys
喜歡沙灘小子的日本人似乎還不少，《Beach Boys》日劇（1997）未知有無關係。但SMAP 1998年推出《La Festa》專輯時字款、Colour Scheme、攝影色調學足《Pet Sounds》封面，則是肯定。2012年BB東來亞洲巡演時，SMAP曾與BB在電視上同台演出《Californa Girls》及《Surfin' USA》（實際上是替BB做和音）。

13.The Beatles
- The Beatles與Beach Boys基本上既是對手，又是好友，惺惺相惜，關係特殊。
- 《Pet Sounds》受《Rubber Soul》啟發，而倒轉過來，Beatles也直認，《Sgt Peppers Lonely Heart Club Band》則完全是受到《Pet Sounds》影響而誕生的。
-《Pet Sounds》未出版，Bruce Johnston （Brian經常不巡演，他在樂隊是Brian巡演時的替身）就把它透過Keith Moon（The Who傳奇鼓手，也是Beach Boys樂迷）帶給Beatles聽，「他們聽完一次，馬上就說再播一次吧。」George Martin（Beatles監製，所謂樂隊第五人） 稱：「如果要說有一件事影響到《Sgt Peppers》的誕生，那一定就是《Pet Sounds》了，Brian Wilson是個天才。」他又說:「如果沒有《Pet Sounds》，根本不會有《Sgt Peppers》。《Sgt Peppers》是為了追平《Pet Sounds》而誕生的。」（以上這大段內容，電影中都沒有提及，有點可惜）

14. The Lost（and Found）Album：《SMiLE》
-《Pet Sounds》商業上不算成功，而Brian Wilson馬上就著手寫下一張專輯：《SMiLE》。眾所周知，《SMiLE》被稱為「世上最偉大的沒出版專輯」（The Greatest Unreleased Album of All Time）。製作快完成時，Brian精神崩潰了，樂隊宣佈專輯不會推出。

-《SMiLE》惹成一些內部問題，例如Brian找來外人Van Dyke Parks（一名音樂／詩人）寫詞。演奏則同樣大部份由The Wrecking Crew負責。
- Brian形容專輯是一個「青少年寫給上帝的交響樂」（A teenage symphony to GOD）
- 專輯難產有很多原因。其中一個說法，是當年他心目中的效果，在60年代的錄音室技術（只有八軌），根本未能滿足他。因此錄音過程十分漫長，進展緩慢，怎錄都達不到他心中效果。
- 其中一個紀錄片有這麼一段：製作到後期，有天Brian Wilson與朋友在駕車途中，聽到收音機播放Beatles新歌《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在《Sgt Peppers》專輯同期灌錄，67年2月跟《Penny Lane》同期發行，收錄在《Magical Mystery Tour》專輯中），Brian說：「我一聽到這歌，就把車駛到一邊，噢，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聽過這種東西！」身邊朋友憶述，當時他說：「噢，不得了，他們已經做出來了。」朋友問：「做出甚麼？」Brian：「我想做的東西，他們（Beatles）已做出來了。也許我已經太遲了。」
- 《SMiLE》其中有一首著名的純樂曲叫《Fire》，它聽來緊急，有點像火災警號，氣氛帶恐怖感。錄音時，Brian要求所有樂師戴上消防員帽。又剛好，錄音當天同區發生火警。我們今天已無法聽到原版的《Fire》，據Brian所說，錄音母帶已被他銷毀了，他曾經把這曲形容得像一頭反噬自己的猛獸：「這曲子造成了一幅可怖畫面，多年來充斥我腦海，影響我睡眠。」多年後他說：「還有一個兩分多鐘的版本在Capitol內，我不是因為它蘊含負面能量所以不想它重見天日，而是我認為它並不是好音樂。」2004年推出的Solo版本是他重新編排灌錄的，2011年Capitol推出的《SMiLE Sessions》也有少量錄音Sessions。

- Brian Wilson多年後說，專輯難產，是由於內部反對聲音很大、也由於《Fire》給他帶來困擾，他無法完成它。
- 專輯難產後，樂隊其他成員將專輯內裡的歌重新灌錄，它們分別收錄在《Smiley Smile》（67）（Brian聲稱其他成員想簡化他的偉大傑作）及《Surf's Up》（71）等專輯之中。這兩張專輯前者較平凡，後者相當出色。
- 90年代尾，eBay曾出現大量《SMiLE》的Bootleg，由於當年《SMiLE》仍沒有排好歌序，Bootleg也出現不同順序的版本。歌迷也爭相排出自己的版本。
- 2004年，Brian Wilson以個人名義，完成了折磨自己近三十年的《SMiLE》，專輯名稱是《Brian Wilson Presents SMiLE》，演奏及演唱都是重新灌錄的。他聲稱歌曲順序與當初不同，我認為此大碟十分十分出色。同年他也現場演出過整張專輯，精采萬分（是精采到會令我哭的那一種）。
- 2011年，相隔了45年，Capitol將《SMiLE》的錄音推出《The SMiLE Sessions》（分別有單 CD、雙CD、5CD豪華版），也大獲好評。
- 個人而言，我喜歡《SMiLE》更稍勝《Pet Sounds》。它去得更盡，更多聲響（包括《Vegetables》切菜聲）更多樂器，更多幽默，十分十分之迷幻及富童趣，也更傷感。

15. Life Goes On
上帝愛跟人開玩笑，對天才來說，玩笑就更大。
Brian Wilson 63年左右出現幻聽，精神/情緒毛病一直困擾他半生，他有很多怪習慣，除了鋼琴要放沙池上，他還要樂隊在家中泳池的深水處開會，到底那些是病，還是這些由病引起我們已經分不清楚了。Brian Wilson也有很多惡習，例如60年代濫用LSD。他堅稱藥物有助他創作，當然，今年我們知道濫藥其實是逃避現實，他心中有一團火，很想把歌寫出來，不要重覆老調（但老父、Mike Love都勸他Stick to the formula），戲中他常說：「我心中有些音符，我必須把它寫出來。」寫出來卻太先於時代，《Pet Sounds》、《SMiLE》當年商業上都不成功，是時代把它們重新檢視，才日漸上了神枱。在這兩張專輯後，他意志低沉，又患病，曾暴飲暴食，每天不出家門。當時他家中已設好錄音室，樂隊就在樓下錄音室工作，他也不進去半步。最壞的時候，他重達350磅，差點就沒命了。反而樂隊其他成員在七十年代頗見振作，樂隊七十年代的專輯都頗值得一聽。

因精神毛病，於是在片中我們見到老Brian（由John Cusack扮演）與醫生Landy的一段。Landy本是他主治醫生，據身邊人客觀複述，Landy的確在他死亡邊緣時把他挽回來，但之後一直操控他生命，甚至不讓別人接近他。80年代Brian Wilson灌錄個人專輯，Landy甚至要在每首歌上加上Credit，說自己有份創作。後來他被趕走了，這才沒有成事。

看著曾自暴自棄的Brian Wilson，很多人會以為天妒英才，快要蒙主寵召，誰知道活到73歲他還蠻精神的。反而他兩個弟弟Carl及Dennis先後去世。大概也沒有人料到他會完成《SMiLE》吧，有很多年，這對他來說都是個不想碰的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