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客Brian Yeung:「他鄉信美非吾土」的浪漫與真實 ── 一位被逼離國的男同志故事

Brian Yeung | 2020-04-27

Image description 故事凡主角:喬治

俄語有句說話:「他鄉信美非吾土」(хорошо там, где нас нет),意思是自己不在的地方總是較美好。

俄羅斯八十後喬治現於美國華盛頓定居,而他是首批以《反同志法》向美國申請政治庇護的難民之一。

2012年9 月,聖彼得堡市政府就訂立了《反同志法》,禁止任何人向未成年人仕宣傳「非傳統兩性關係」──包括禁止青少年及兒童接觸同性戀資訊。2013年6月,俄國政府將《反同志法》推行全國,而喬治當時正身在美國,於是他向當地政府申請政治庇護,其申請在2014年7月30日正式被通過。

何處是吾鄉
喬治出身小康,童年在非洲安哥拉長大。在蘇聯時期,安哥拉曾為蘇美冷戰時代角力的地方。適逢內戰,蘇美各自扶植當地的武裝勢力。在八十年代,喬治一家在首都在羅安達定居──父親為商人,叔叔為海軍。

「看海上那艘船──若戰爭在首都爆發,我們便要跑到那裡。叔叔會帶我們離開。」自小喬治的母親就這樣提醒著他。

由於年紀尚小,喬治對羅安達的記憶只有陽光、海灘和當地的朋友。九十年代,他們舉家回到列寧格勒(Leningrad),即現今的聖彼得堡。

他憶述,蘇聯解體的時候,他正在念小學一年級。「當時的社會如亂世一樣──警察不工作、流氓收『保護費』,連小孩在學校也會拿著刀。」

一如其它的俄羅斯人,喬治的家人在市場上變賣家當。他仍記得,他在母親身邊跟她一起叫喊,希望別人跟他們買些甚麼。

他跟母親說:「我想回家〔安哥拉〕。」他的母親回應:「你的家是俄羅斯。」

三重人格掩飾自己
「俄羅斯對某些人來說是『天堂』──像我父親一樣,他一生從未努力工作,最終卻非常富有。」喬治說。他沒有透露父親致富的原因,但他的父親與普京為校友,同樣在列寧格勒國立大學(Leningrad State University)畢業。而他的家境亦隨俄國經濟起飛變得富有,讓他能接受較好的教育,取得從醫的執業資格。

作為烏克蘭裔的猶太人,他坦言自己有三個身份:「在家中,我是一個『乖乖仔』,緊守猶太人的傳統;在學校,我是一個『正常的』男生,與其他男同學談女生,偶爾和女生一起派對;在同志俱樂部,我卻是另一個人。」

喬治在二十歲出櫃,正值千禧年。當時互聯網在聖彼得堡尚未普及,但他在一間同志俱樂部找到自己。「至今我還記得,我在俱樂部聽著台上變裝皇后(Drag Queen)的每一個笑話也會心一笑──在這裡,我找到自己。」

也是在這家俱樂部,他邂逅人生第一位男朋友──一位來自馬來西亞的華裔留學生,而這名留學生更是跟他在同一醫學院念書。

這段關係起初並不容易:在俱樂部,他們是一對戀人;在學校,他們裝作互不相識。直至他們在校園多了互動,引起別人的流言蜚語。

喬治開始擔心男友安危,因他不單是同志,而且是亞洲人。「當時一班信奉種族優越主義的光頭黨在聖彼得堡經常攻擊亞洲人。」他為男友買了些自衛的噴霧,以防萬一。

父悉同志身分 被趕離家園
在2007年,喬治被迫離家出走。轉捩點是由一套美劇《同志亦凡人》(Queer as Folk)的光碟引起。喬治父親透過身邊不同的渠道打聽有關佐治性取向的傳聞,而家中的光碟彷彿引證這些消息的真確性。

最終喬治不得不承認。他向父親說:「我必須承認──我是同志。對不起。」其後一年,他的父親要求他進行各種形式的「治療」,其中包括嫖妓,並告訴他:「她們會矯正你。」

喬治的性取向成為他家庭的醜聞。最終他的父親將他趕出家園,當時他的弟弟只有8歲。「家人以『拯救弟弟』為理由把我趕走。」他說。

當晚他徒步走到男友的家,而他的男友安撫他,並與喬治同居。「那一刻,我有種『解脫』的感覺──至少我再也不需要借『三重人格』掩飾自己。」自此,喬治甚少與家人聯絡。

他形容這段維持了5年的關係十分難忘。與此同時,他開始執業從醫,用積蓄與男友同遊瑞典、德國和挪威等歐洲國家,更曾萌生留居北歐的念頭。

揭選舉舞弊遭政治打壓
喬治在業餘時間是一個活躍的社會分子。適逢2012年俄羅斯總統大選,他當自願者為選舉票站出任委員會成員。

「按大選程序,委員會成員需為票站結果簽署認證,而我清晰記得該票站普京所得的選票為百分之五十一。」然而,最終公佈的結果卻是普京在該票站取得壓倒性勝利。

於是他透過官方途徑翻查票站的錄影──當他離開票站後不久,其他委員會成員重返票站,商討如何換票。影片(連錄音)清晰顯示,其中一名女子在手提電話跟另一方說:「我們會把另一個候選人的票轉移給普京。」

喬治將錄影轉交當地傳媒,親自向政府投訴選舉舞弊。雖然媒體作出了三篇報導,但官方否認喬治的證據,並反控他造謠。

推反同性戀宣傳法 俄羅斯同志猶如活在「地獄」
在2012年,聖彼得堡市政府首推「反同性戀宣傳法」,禁止以任何形式向未成年人宣傳同性戀等非傳統性關係,而法例在翌年於全國實施。

作為同志,亦為醫生,佐治認為條例令他面對道德上的兩難。他說:「我應否告訴未成年的同志如何採取安全措施?」

此外,他親聞不少同志被「恐同份子」襲擊,而遇襲同志因要隱藏自己的身份而求助無門。

他無法再忍受在聖彼得堡的生活,於是設法在海外找工作。起初他受聘一間以色列的醫療機構,但需父母猶太裔的證明文件,結果功虧一簣。最後他找到前往美國留學的機會,並透過官方途徑向美國申請政治庇護。

另一邊廂,他的初戀男友移居挪威,自此他倆分道揚鑣、各走各路。

人在美國 努力工作
雖然喬治在美國尚未有從醫的執業資格,但他仍有一份穩定的工作,為當地醫療機構服務。他偶爾為難民組織當義工,協助海外和他有相似經歷的同志申請政治庇護。他坦言美國並非一個「完美社會」,但他至少相信當地的社會制度。

我問他會否痛恨他的祖國。他這樣回答:「俄羅斯對像我這種人來說是『地獄』──我最錯的是努力工作,而最終一無所有。」

「請不要誤會:俄羅斯不是一個糟糕的國家。它只是與其它國家不同。我非常熱愛俄羅斯,我只是不認同政府的運作方式。」

「我想念聖彼得堡,但我相信我在美國的生活將會過得很好。」

最後我問他的「家」在哪,他笑說:「家,即是心之所在。(Home is where my heart is.)」

喬治現與男友在華盛頓同居,一同置業、努力工作。

文:楊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