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是我香港大學哲學系同學。第一年上課,偶爾見他匆匆的來,匆匆的去,神色凝重,總是在想着些甚麼似的。第二年選的自我挑戰課程,如維根斯坦 (Wittgenstein) 、語言哲學等,選修的只有四、五人,總是碰到磐。初次在課後交流,他問我有沒有看過杜斯妥也夫斯基 (Dostoevsky) 的《地下室手記》Notes from the Underground。至今,我想這仍是在磐心路歷程中,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本書。
渡過兩年共同腦力開發、震盪歲月,磐邀請我畢業後一起辦一本新的雜誌。未幾,年少氣盛的我們出版了一期就離開。其後,我們分別在雜誌界都做出成績,一起共事過,也曾各領風騷。後來,磐到英國進修我想不到他會選唸的 MBA,還一頭栽進策略顧問及企業管理,我也巧合的進了金融行業。我們不常見面,我始終覺得他太認真, 有時太着意別人怎樣看他,對慵懶又沒有大志向的我,每次見面總有點壓力。
我是先在《Facebook》上看到他的山糸列作品「小圖」,我知道我的朋友到了境地,我有感動,給他留了言。沒想到磐會請我為他的畫寫點東西。那種感動,是直接,不需思考,不需理念,不需認同,也不是來自知識的。我想起第一眼看到 Gaudi 的 Sagrada Familia 教堂,第一次聽到 Yes 的 “And You And I”及 “Close To The Edge”。我對畫作不容易感動,即使是親眼看到達芬奇的《蒙羅麗沙的微笑》及畢加索的《Guernica》也沒有。磐說畫表達的是 “Contained Intensity”。我說令我想到地殼運動,Continental Drift 及喜瑪拉雅亞山脈 Himalaya Mountains。外表平靜,內裏潛藏巨能,默默起動。
周肅磐畫作《山不動》作品之一,他說:「宏大的山峰從地球的地殼向上推起並伸展開來,並可容納湖泊及河川在其中; 但在某深深處,我們卻又可以見到與地平線相對營造出來的空間感; 繼而形成了結構上的密度,也形成了某種質感和深度。」
Free Jazz 大師 Ornette Coleman 說 : “The earth itself is in space, it’s just a matter of looking up and looking down”, 是依心吹奏音樂的他的內心剖白。萬事萬物,總可包容不同視角理念。萬法總歸心,只要真心,不要執着,逍遙遊於大道,不可能不美,不可能錯。《楞嚴經》說眾生從由無始而來,因緣和合而成;科學說生命極可能源自地心自海底噴出的熱泉,兩樣有衝突嗎? 在西方最尖端的學術及思想領域,理論物理學跟佛教經典正在蘊釀接軌。我相信我們都來宇宙、地心、太陽。Nous sommes du Soleil. We are of the sun. Jon Anderson, “Yes”沒有 The Big Bang,就沒有生命。物理學的能量不滅定律讓我們想像到世間所有物質生命,皆是宇宙能量的暫時保衛形態,如Stephen Hawking 所想的,最終所有物質能量將歸還宇宙,歸於寂滅,但在黑洞最深處另一端又發生一次宇宙大爆炸。又一個循環,生生不息。佛學跟理論物理學、宇宙學,說的並無兩樣。藝術家是神的使者,自然之美的中間人 (Agent)。 無形大道、宇宙能量的美態,借他的心、眼、手,得以顯現。
對知識藝文擁抱着十足的貪、嗔、癡,卻自言人生中知交朋友極為稀罕,好友簡國慧當然被視為重中之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