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九七至今 港片的時局暗喻

2017-07-03

港產片99%是商業電影,票房第一,載道言志其次,甚至是純娛樂,無所謂載道言志可言。有趣的是,專門針對「藝術片」市場的港產片,卻一般不載道,甚至不言志。請你告訴我,香港拍「藝術片」最成功的導演王家衛,他在作品中言了什麼志?載了什麼道?

雖然如此,宏觀點看港片,配合政治、社會、人心的變化去看,卻有時看出不少切中時局的暗喻(Metaphor)。導演或製作人未必有言志的意圖,但字裏行間總不免流露出真情,畢竟他們對身邊的人與事總有個看法,有心人可以看出趣味來。

Image description 後九七香港,電影皆情迷九七前的往事、記憶和懷舊,《無間道》也有相關的情節。(劇照)

身份認同

比如在1998年上映的3部功夫動作片,竟不約而同地以「失憶」為主要橋段。成龍的《我是誰》最明顯,他在片中忘記了自己的姓名,經常問:「我是誰?」非洲人以為這就是他的姓名。這令人想起1960年任劍輝主演的粵語片《非夢奇緣》。任劍輝也是忘記姓名,排隊取飯吃時,人家問他「號數」,任答:「無號數」,從此任便名叫「無號數」。 「我是誰」和「無號數」可謂互相輝映,暗喻的自然是港人在九七後的身份和認同問題。

《黃飛鴻之西域雄獅》則是黃師傅離開中國後便失憶,暗喻港人忘掉國家民族。甄子丹自導自演的《戰狼傳說》,返回故鄉後恢復記憶,卻是不堪回首的罪咎。暗喻什麼?隨你詮釋。1999年的《半支煙》,曾志偉明知自己患腦退化症,將會失掉所有記憶,執迷對舊愛(舒淇)的憶念。許鞍華的《千言萬語》講社運分子吳仲賢一生的故事,片中安排李麗珍失憶,暗戀她的小人物守候她恢復記憶。執着記憶的同時,亦有吳彥祖在《紫雨風暴》中重拾記憶,記起自己是恐怖分子後,放下過去,重新做個好人。無論立場或態度如何,記憶成為那些年不少港產片共同關注的「問題」(Problematic),乃是九七後的政治形勢使然。

2011年的《打擂台》、2012年的《桃姐》、2016年的《十年》和今年的《樹大招風》4齣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影片,以及2009的賣座片《歲月神偷》,雖不是正面的關乎記憶,都是緬懷回歸前「好日子」的電影。王家衛最不幸,他最享譽國際的電影《花樣年華》在2000年碰着李安的《臥虎藏龍》,無法贏得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影片獎,亦是懷舊片。2004年周星馳的《功夫》更擺明車馬的「仿古」,挪用《如來神掌》和《七十二家房客》,周在片中先被打死然後再生,才天下無敵,彷彿鼓勵港人不必悲觀。話雖如此,周星馳自己卻從此放棄拍港片,北上拍片,成為中國電影人多過香港電影人矣!

Image description 回歸10年時,不少電影以回顧香港的過去作為題材,《每當變幻時》是其中之一。(劇照)

偶有佳句

總而言之,後九七香港,當下的社會和人心已不再是電影最關心的課題,反而情迷九七前的往事、記憶和懷舊,彷彿不這樣,便無法緊緊抓住個人的身份。《無間道》一開場,2名身份錯亂的主角同時在音響店聽《被遺忘的時光》。2007年,回歸10周年,《老港正傳》、《每當變幻時》和《女人.本色》等電影亦正正經經地從不同角度回顧香港的過去。

港產片經常沒佳篇而有佳句。有些佳句當時不覺怎樣特別,過後看來卻別有懷抱。2005年,徐克改編梁羽生的《七劍》,寫朝廷頒下禁武令,任何人習武即要處死。某村莊違反禁令,朝廷即派高手屠村,政治暗喻呼之欲出。七劍打敗了朝廷的高手,但村莊仍然前途未卜。朝廷可再派人來屠村,七劍可以救得幾多次?電影結局,一劍客問:可否去找皇帝「講數」?你說,這是否給2003年50萬港人上街的回應?

最精采的是2001年《麥兜故事》中最膾炙人口的笑話。麥太和麥兜光顧茶餐廳,問伙記:常餐有什麼菜式?伙記答:常餐即是特餐。問:特餐有什麼可吃?答:特餐即是快餐……餘此類推:快餐即是午餐,午餐和晚餐一樣,晚餐卻即是常餐。換句話說,無論什麼名稱,所有餐都是同樣的貨色。於是,麥兜點常餐,伙記答:賣光了。點特餐時,特餐也賣光了,快餐、午餐全部賣光了……16年後回看這個笑話,港人還會笑到嘻哈絕倒嗎?抑或只能強顏苦笑?

撰文 : 占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