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香港製造》二十年 陳果的青春與傷痕

2017-06-30

1997年,就在那個金融風暴爆發的10月,陳果《香港製造》橫空出世。電影以過期菲林拍攝,開工時全組Crew多則五人,少則只有一人,全片成本50萬,資源匱乏,但這沒法阻擋創作力爆發的陳果。電影以青春與死亡交織,充滿悲傷、慾望、憤怒及絕望。陳果:「拍《香港製造》,係因為我不滿主流(電影)的運作方法。」這些情緒,連同陰霾滿佈死線漸近的香港,來個大爆發。

二十年過去,當年錯落斑駁而成的舊菲林已見殘缺,但作品的地位卻沒隨時間消逝。隨着進行4K數碼修復,7月重映。拍片時37-38歲,正當滿心鬱悶的青年,如今添上好些白髮的他,還憤怒嗎?

文:何兆彬
圖:Ben Tam

Image description 陳果,2017年6月

「仲企得住!」
「二十年來,我都沒重看過《香港製造》。」《香港製造》4K修復版首映時,陳果在香港國際電影節上說:「隔了這麼多年,就看看這部作品仲企唔企得住。」放映後他點點頭笑說「仲企得住,也許二十年後再看看!」《香港製造》為他帶來無限榮譽,電影即將重映,他說:「通常一個導演好怕睇番自己的戲,因為會睇到自己的無知、幼稚、甚至是膽色,今天重看,無知當然有,但沒有無知拍唔到戲。今天重看,感受比以前仲大咗。電影題材好貼切,跟社會很同步,這是它仍能給人震撼的地方。」記者告訴導演,重看一樣感受更深,陳果:「有人說重看覺得比以前仲勁。也許這二十年香港沒有發生這麼多事,感受就沒有這麼大。」

陳果一直在商業電影圈打滾,早在85年就跟洪金寶合導《龍的心》,但自己的導演路一直不順暢。「在《香港製造》成功前,我拍了兩齣戲:《大鬧廣昌隆》、還有一齣沒上映的《五個寂寞的心》,因為低潮,一直在想做乜好呢?到了95年我突然決定要用過期菲林,自己拍一齣戲,但拍這樣的戲一定不是行主流。你唔想被人綁手綁腳,走Indie係正路。不過拍乜嘢?當時我無Idea。」重看當年的訪問,九七年陳果說「幾年沒做導演,因為人工微薄,自主性低。」碰巧九五年是電影誕生百周年,他跟某老闆談好了一部青春演員為主的電影,劇本分場都寫好了,又無疾而終,於是實行自己拍。

思考電影主題,搜索枯腸,還是回到人間最共通的主題,「年輕人是Universal的,任何國家都有年輕人問題。這主題我是計算出來的,絕不是說埋在心中幾十年的,無咁偉大!」他自嘲,「當時回歸近了,那就不如用回歸做背景。其實也就是拍香港那十幾年的變化,以95-96年做背景,巧合地用上回歸做背景。但我唔知點解咁醒,並沒有將主題放大。如果主題放大,下下講九七有乜好拍啫?其實我都係講番一般人的生活啫。」他鏡頭的一般人,有屋邨古惑仔,父親包二奶出走,有師奶欠債,有黑社會仇殺追斬,有少女跳樓自殺,也不算一般。

Image description 《香港製造》李燦森一炮而紅

「不滿主流」
電影裡,中秋看不到前路,想衝出屋邨;電影外,陳果在電影圈迷迷茫茫,看不清前景,決定搏一鋪。「後來成功了,拍Indie就變成了我的定位,『原來咁拍是好的』。之前也有人叫我定位,因為佢都唔知你拍乜戲,唔三唔四,又唔係太差,又唔係太勁。」《大鬧廣昌隆》(1993)其實評價不俗,但上映時他跟電影公司鬧番了,「人家認為太藝術,齣戲禁咗三年,後來上畫唔做宣傳。我自己也沒有回來做宣傳,你唔要咪唔要囉!」

九七前港人心裡只有搵錢,而且要快錢。陳果要的是自主,「當年的工業全部係商業行為,賣錢定生死,唔賣就無人理。」《香港製造》的爆發,源於陳果沒法取得創作權,「(當年)係我有少少不滿主流(電影圈)的運作方法,有幾個原因。我想全權控制,全權操控,於是它變成我的突破與顛覆。《香港製造》其實是一齣獨立片。當年好少咁,一般都係主流的人去拍主流片,Indie就Indie,其實當年好少Indie電影,從七十年代起,他們叫『實力電影』。我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得唔得,就試下。」柯星沛今天貴為名攝影指導,後來替《買凶拍人》等小製作做攝影,後憑《葉問》奪最佳攝影獎,去年又出手替《點五步》掌鏡(兼任監製),其實首次當攝影師,就是拍《香港製造》。在此之前他從沒當過攝影師,「佢改變好大。他之前拍過商業片,導演過幾部戲,但有一兩部戲唔賣之後,個人都唔開心。我說不如你過來幫我做攝影!其實佢本來唔識攝影,我話唔識唔緊要,揸機總會識。」

「(當年)係我有少少不滿主流(電影圈)的運作方法,有幾個原因。我想全權控制,全權操控,於是它變成我的突破與顛覆。《香港製造》其實是一齣獨立片。當年好少咁,一般都係主流的人去拍主流片,Indie就Indie……」

一隊Crew三五個人,膽粗粗就開工。因為拍攝條件苛刻,創作總是很即時,攝影機手持為主,見椅子就當係推軌用。過期菲林一堆,但年份不同、牌子不同、感光度不同,柯星沛回憶當年開工前,總要先將菲林分好類,好讓影片的色調不會跳得太厲害。不過製成品還是一段紅一段綠,像百家布一樣,這倒成了影片風格。陳果:「我拍《香港製造》好多人唔滿意㗎!話識(攝影)嘅我唔搵,唔識嘅就搵!」當年片中有一幕在鏡頭前黐了一條毛,十分礙眼,「當年激死,修復時條毛本來想執走佢,但最後無。」字幕也錯漏百出,「嘩X,好多錯字。不過當年印咗上去,改唔到了由佢。」

Image description 《香港製造》

「滿身傷痕」
《香港製造》震撼及影響深遠,但票房只得二百多萬。「如果呢部戲無大時代背景,好可能都係古惑仔戲,或者係懶有諗法嘅古惑仔。但有了背景,以當年的狀態來講,係深咗啲。有人會話:劈友就劈友囉,使唔使咁深?」他說:「齣戲當年的爭拗點:它到底是不是寫實片?」你自己怎說?「我就不會關心這些。其實電影的偉大,就是怎拍它都是電影,毋需要拗。」

最初創作時,陳果本想寫青少年的百無禁忌,但越做資料,越發現九七一代的年輕人沒想將來,沒有出路。結果他以屋邨為背景寫三個主角:中秋是想出位的古惑仔、阿萍是絕症少女,阿龍是弱智被欺凌的少年。衝出去的過程,中秋發現成年人不講道義,現實不如想像。這幾個社會弱勢,一個被害死一個絕症死,中秋最後在九七來到前,說「因為要面對一個未知道嘅世界,我地已經得到免疫。」然後在墳場自盡,悲觀到絕點,陳果:「寫年輕人無前途,絕對係導演角度!年輕人唔諗前途,唔會諗咁遠嘅。幾個年輕人都係社會底層,這些人從來都存在,只是巧合地與時代背景掛勾了。」電影的結尾,中秋死在墳前,鏡頭一搖,只聽到已到九七,電台廣播女聲以普通話讀出毛澤東的名言:「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二十年後再聽它如強烈反諷,「從電影來說,我是悲觀的。但電影結尾我又有提升到。當然不同人有不同解讀,毛澤東那篇話是對年輕人的期昐,那一下,我又覺得主題、時代才清楚。但現在,巧合地時代到了這裡,這麼多撕裂、爭拗,你才會覺得它是反諷。這就各自解讀了,我不能替別人去想。」

「從電影來說,我是悲觀的。但電影結尾我又有提升到。當然不同人有不同解讀,毛澤東那篇話是對年輕人的期昐,那一下,我又覺得主題、時代才清楚的。但現在,巧合地時代到了這裡,這麼多撕裂、爭拗,你才會覺得它是反諷。這就各自解讀了,我不能替別人去想。」

好電影擁有自己的生命力,作者要干預,已經無能為力,「今時今日人家說我是反諷,但我當年真的是有希望的那個想法。世界是你們的,真的就是那個意思。那段話,毛澤東最初是接見留蘇學生時說的,後來在文革再說了幾次。這話好煽動性呀,一聽到你話世界係我哋嘅,仲唔衝?」

有人重看,覺得陳果在戲中早對九七下了悲觀的政治預測,「我覺得齣戲的背景大咗,大咗是因為時代,被這樣解讀也沒有錯的,但出發點是我以前聽的一隻日本歌大概叫〈滿身傷痕的青春〉。其實無論我點寫,這些角色是有Energy的,他們並不是一沉不起的。純觀影的感受是開心的,這是我本身樂觀的地方」陳果:「就算他們後來全部死掉,電影給你的感受──無論反思又好、怎樣都好,才是我的目的。」對於坊間的政治解讀,他不承認,也不多作辯解,「其實我無諗咁多,我形容就好似影評寫影評咁,解讀後有所提昇,我也無從反對。但出發時,我們比較單純,針對性談政治係無,但描寫那悲觀氣氛,係有。若問我潛意識,就一定有啦,仲好明㖭。」電影迄今二十年都被大陸封禁,因為太悲觀,「我跟他們說,九七前後氣氛係咁上下喎。」

Image description 《香港製造》

Image description 《香港製造》中秋最後於97年死在墳場。

「我邊有咁醒!」
九七前三十多的陳果在想甚麼?九七對他來說是否一條死線?「我當年又無去到咁清晰,我邊有咁醒!取九七做背景,其實我都係拍人之嘛。96年是無可否認很風吹草動的,沒錢就不用想(移民),成年人 好多都出現家庭問題。我又無錢,如果有錢或者會諗移民㗎,但後來見好多朋友回流,也慶幸自己沒有諗過,慶幸沒有能力去諗。我但從來是窮家子弟。」

那年頭他只想著向前衝,《香港製造》給予他機會,他得到榮譽,也得到了一直渴求創作上的全權掌控,接著拍下《那年煙花特別多》、《細路祥》(九七三部曲),再拍《榴槤飄飄》等都是佳作。他年年有新作,年年跑國際影展,「當年Indie市場蓬勃,人家當你明日之星咁,日本、韓國,歐洲最多了,世界各地有好多基金,好蓬勃。」

獨立片陳果一直拍到03年才停下,「一是我唔知點樣繼續講香港故事,二,我想觀察下,因為Indie、Art House電影都不賣錢了。其實我是想賣錢,不是想攞獎。」陳果始終是影壇異類,當初拍獨立片是因為取不到創作權,到他得到了,又想返回商業電影,但一直不成功。「04年陳可辛找我拍《餃子》,本來是有機會轉去拍商業片,就算了。但忘了甚麼原因,大家沒有再拍下去。」本來他要替香港華納籌拍作品,但中間一直拖著,後來華納部面撤回美國。陳果曾到美國拍過一部西片,但水土不服,過程慘烈,「回港後完全不想拍片,就做監製和拍廣告。監製這位置,睇睇下,不如我自己拍番啦!」

「當年我自己的戲呢,觀眾唔鍾意你話佢唔識睇,有得賴!商業電影唔賣座,要反省下一部點樣好呢,商業電影無得賴。」

14年拍《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再替《他們在島嶼寫作》拍西西文學紀錄片《我城》。談港產片,他說「每個城市發展到咁上下,都有衝擊同改變。要再起飛,要好多人開竅,歷史上好少見。以前意大利電影夠勁啦,而家唔知去咗邊。以往法國電影夠勁啦,而家都無乜人講。有時我問意大利及法國朋友點睇,他們也搖晒頭。香港電影真係蓬勃過,一個咁小的地方,影響咁大。去到歐洲都仲會見到陳惠敏、梁小龍的功夫片配晒意大利文。

2014《紅Van》反應不算很好,倒令陳果想清楚了,下定決心,「做完之後,我心諗算了,都係要做商業片。」陳果:「這兩年我拍了兩齣戲(其中一齣《謀殺似水年華》只收千多萬),但都不成功。完了這兩部戲,都有重新學習。它們都是主流公司拍的,也就是說,不可能為所欲為。兩部戲都有啟發,就是我要返去拍主流電影,題材、拍法都是有所不同的。主流戲很殘忍,票房定勝敗。」

由38到58歲,由1997到2017,一身傷痕,陳果也由拍攝成本過期菲林的50萬元獨立製作,兜兜轉轉,到剛完成投資達1.5億港元的合拍功夫片《九龍不敗》拍攝工作。訪問時,他還是會提到拍Indie過癮。「商業片要顧及很多,某程度上要妥協。」

他不是不懷念自主創作的日子,但這年頭,要拍獨立、藝術片,也許更難。「當年我自己的戲呢,觀眾唔鍾意你話佢唔識睇,有得賴!商業電影唔賣座,要反省下一部點樣好呢,商業電影無得賴。」

Image description 《去年煙花特別多》1999

Image description 《細路祥》2000

後記:成長係──社會唔係你想像中咁過癮
從前上大陸拍戲,見過大陸導演罵香港導演的他,曾形容大陸人都以政治解讀事件,陳果怎看港人這二十年來變化?「改變係一定有,不可能一模一樣。只是社會氣氛變到今時今日咁,最大問題係撕裂令撕裂加深,確是政府一手做成。而家事確係比以前多咗,從前只係間唔中一單,但而家係單單杰吖嘛。唉,無喇,無得走喇。我的大陸朋友都講,香港人,捱下啦,你們歎慣了,我們以前好慘。香港從前有逃避/不理政治的自由,但現在殺到了,沒有辦法。當年年輕人真的不關心政治,社會氣氛也不會理,人人掛住搵食。」

九七年拍年輕人。二十年過去,陳果依然眉精眼企,他說今天的年輕人悲觀,是因為大家都識諗了。「因為你踏入社會要同社會做Friend,但你覺得社會唔係你想像中咁過癮。原本人唔識諗就唔悲觀,所以人咁憎自己成長,就係咁解。」

《香港製造》中中秋說:「呢個世界好唔公平,應該死嘅唔死,唔應該死嘅就死晒。」戲中的年輕人對成年人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結果死去時說:「因為我哋咁後生就死,所以我永遠後生。」成長在陳果眼中,從來不是件美事。當年不滿商業電影運作的陳果,今天義無反顧地投入拍商業電影。成長了的他,可沒有說喜不喜歡這個成長。

延伸閱讀:何兆彬:重看《香港製造》陳果二十年前描寫九七的末路境象(電影節範式轉移系列)

(編按:因篇幅所限,印刷版訪問經大量刪節,此為完整版本。)

Image description 《香港製造》海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