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分文不收拍《中英街一號》趙崇基:歷史在重複

2018-05-14

趙崇基新作《中英街一號》未上映先惹起爭辯議,有影評人指他在戲中漂白六七暴動。趙在辦公室有氣沒氣的談起電影由籌拍開始的種種波折,記者卻瞥見他辦公室掛了兩個傘運海報及黃絲帶,他個人立場其實並不模糊。

據說因為故事涉及六七暴動及傘運,題材敏感,《中英街一號》一直未能安排公映。「電影在籌拍已經有人覺得敏感,到了《十年》上映,尤其攞獎後就更多人覺得敏感!」電影上月在大阪亞洲電影節獲最優秀作品大賞後,形勢開始明朗,「大阪得獎,幫到我們上畫。」他說:「拍這戲前後連籌備八年,好多工作人員分文不收。我開戲時跟大家說,既然一毫子都不收,那若電影做不好是沒有意義的。」

文:何兆彬
圖:Colin

Image description 導演趙崇基。台灣大學外文系畢業,畢業後回港在亞洲電視工作,曾執導電影包括:三個相愛的少年(94)、三個受傷的警察(96)等

Image description 電影由六七年「抗英反暴」講起。

發展基金不批 寒蟬效應

個多兩個月前,電影圈都流傳《中英街一號》打定輸數,未必能在戲院公映。近日確認公映日期,敏感氣氛漸緩,「之前氣氛梗係緊要啦,例如很多人自我審查,又例如發展基金不批經費──我是沒有證據的,但很難不令人懷疑。因為最初申請,是裡面的人叫我去做的,他們知道題材是六七。由於手續很繁複,我還特別付人找人幫我辦申請。」電影的如意算盤本來是拍900萬,發起人石中英(楊向杰)出300萬,一名不願具名的電影人出300萬,再申請電影發展基金300萬,「電影基金的規矩,是一定要你先準備好2/3資金,它才會批畀你。我心想900萬是不錯的,雖然要拍60年代,拍起來也往往會很緊絀。」

但有一天他收到基金回絕了他的申請,「真是晴天霹靂!有人告訴我他們之後再開了一次會討論,但結果還是一樣。後來有裡面的人告訴我,其中一個藍絲評審將劇本給予零分!綜合資料,我不覺得跟政治無關。回絕的原因包括了:商業元素不足、預算不很合理、劇本不夠好──我心想若你有一人將劇本畀零分,它自然不夠好。」他苦笑。

只是因為不批撥款,已造成寒蟬效應,「兩個(投資者)都驚。石中英說想過退出,他覺得政府唔批,代表這件事『唔得』!我很激動,同他談了好久。最後他覺得只能出150萬。另一邊覺得,你出150那我又出150好了,於是整部戲預算,總共只有300萬。」300萬能拍甚麼?「其實300萬是拍不成的,舉例說《以青春的名義》都拍了600萬,首部劇情片唯一250萬拍成的是《一念無名》,但要有好多人開工不收錢,我在該片中任監製,也沒收錢。」

思前想後,他跟那些「跟我同甘同苦的製片等人談過」,結論係「大家不收錢就計到,那我們照去。」結果參與電影的專業電影人都不收酬勞,反而參與的學生每人收若干車馬費。「因為專業人士平日有收入嘛。但這樣運作,例如斟景的就只能Part Time幫我,不能即傳即到。」

Image description 由六七,再講到2019年。三個主角分飾兩代角色,圖為盧鎮業(小野)。

六七 vs 六四
電影開拍,經費固然緊絀,還要加上演員難尋,「一路落來都感受到(自我審查)。演員方面,演父母那一輩我找了好多電視台演員,因為我由電視台出身,跟好多人好熟。有人說不拍政治題材,有很多根本不懂政治,回去被人說一說就不接了……有一個思考好久,最後還是推了。最經典有一個用聖經撻我,話《聖經》教導不要跟當權者對抗!我在街上跟他拗了好耐,咁耶穌點解要釘十字架呢?我慨嘆香港點解會變成咁,你呢班係乜教徒來㗎!」最終覓得三個主角:游學修、盧鎮業都有點社運色彩,廖子妤是馬來西亞華人。

《中英街一號》緣起於2010年。六七被囚的YP(Young Prisoner少年囚犯)楊宇杰(筆名石中英)透過學聯中學生組聯絡趙崇基,看是否能把六七題材化成劇本。五十年過去,昔日的少年犯從事生意,賺了點錢,移民澳洲,卻放不下六七年的事,他幾年前在香港成立「六七見證」,出了一系列六七書藉、又資助舞台劇及電影。

「最初他說出點錢搞劇本,於是我們由故事開始寫。我又在城大申請了基金,出版了書,心想即使沒拍成電影也有書嘛。到有了書,他說願出300萬,我就藉此去找人,我的目標一直是拍電影,沒有想過有書就滿足。」有人懷疑石中英的目的,趙:「石中英找我是拍六七,想讓多點人知道六七,知道他們做過甚麼,告訴人他們不是政治犯,想要平反。我當然有不同觀點,但他沒有要我在片中宣揚他觀點。他當然想平反──或許只是想多點人知道他們。但你知道嗎,他出資的舞台劇(《67‧騷動》2016,一條褲製作)戲中有罵梁振英,完場我還見到左仔去跟他說『打著紅旗反紅旗』,好好笑!那我這部戲反紅旗不豈不是反得更厲害?」不少人說要看六七暴動,就應該看羅恩惠《消失的檔案》(紀錄片),但其實石中英也有資助羅拍攝《消失的檔案》。

趙崇基說,重點是創作上他有百份百自由,「我佩服他從來沒有干預過我。我沒隱暪他我在拍甚麼,從來都跟他說『戲不是你喜歡看的』,但他說不要緊。甚至電影在大阪電影節放映前,他連Rough Cut都沒有看過,合約寫得很清楚,最終剪接權我在手上。」

石中英想拍的一直是六七,趙崇基卻想由六七拉到傘運,他覺得幾代年輕人可作比較。趙很記得當初為了搜集資料,約好一班六七左派吃飯,「我一坐下就問他們,你們當年一腔熱血去做這件事,是反建制的,幫工人出聲,那你們怎看六四上廣場的人呢?後來有傘運,我又問他們怎看傘運。他們之中也有些人開明少少,但主流還是說自己是愛國的,但現在的年輕人受外國勢力控制。」

回看六七,經歷傘運,趙導將兩者放在一起,編成電影,「我有兩個觀點很想放入去,一:兩段歷史,我覺得它在不斷重複。傘運對我衝擊好大,如果只談六七,我找不到意義。二,我的Target Audience是年輕人。傘運期間好多同學哭著來找我,我當時甚至叫編劇班去金鐘,每天找一個故事回來寫作。拍這戲,我覺得年輕人才是主角。」選故事背景在沙頭角,多少因為六七的「第一槍」發生在沙頭角邊境。戲中由1967暴動,再跳到2019拍香港的近未來,由六七的政治運動講到沙頭角的土地運動。當年的「中英街一號」──這個港中邊境交接,政治上最敏感的地段,今日已變成了新樓盤。兩代人命運各有異同。「上一代都受上一代影響,現在大家都講命運自決。有人質疑我漂白六七,我最大的質疑其實是你們那一代,到現在都冥頑不寧,電影末段楊秀卓罵當年丟炸彈的,今日已變成了既得利益者,還罵年輕人為何要守住塊田。」

有人質疑戲中拍出來的六七不如歷現實中猙獰血腥,尤其與和平、純潔得多的傘運對照,更覺得有點漂白了當年充滿仇恨的暴動。「有人質疑我為何不拍六七放炸彈?林彬被殺?其實我不只是想放這些入去。我只是想講這幾個年輕人的選擇,我真的覺得,他們當年被歷史推動,不論是無知或愚昧,都是一腔熱血。點解不可以將兩者比較?」電影在大阪受到歡迎,「日本人不理你藍絲黃絲,只是看到大時代下的故事,他們比較純粹,感動到就喜歡。」倒是石中英在大阪看過電影,很喜歡。「可能佢覺得得了獎,作為投資者光榮吧。我最記得他兒子看完過來,很激動的說:『我老豆跟我講了多年六七,我都沒感覺。但看完你電影,我很感動。』

Image description 演員難找 ,最後女主角由馬來西亞演員廖子妤演出。

積極的悲觀主義者
不收分毫,預算不足,結果又被人懷疑漂白六七暴動,為何堅持要把電影完成?趙崇基:「因為我有信心拍到感動人的故事。這個題材,我有好多這幾年的感受可以放進去的,尤其是傘運後的無力感是我現在最強的!我當然想拍了!但用歷史迴響這樣拍,是會更加好看吧。」因為近年在大學教書,時常接觸年輕人,趙把電影的目標觀眾直指年輕人,「昨天我在城大放完,我好想知道他們的反映。究竟香港的歷史,兩邊都說為香港好,那怎樣可以為香港好?後生仔會思考的。另外,年輕人在大時代下是否有選擇呢?我覺得其實是歷史的選擇,如果當年不是有左派教育,他們不會做出這種事。那年代,他們是被有組織推動的,文革才是背後原因,因為有人想透過文革揚名立萬;到了今天,點解年輕人會走上街頭呢?若不是政權做出這些事激怒你,也不會發生這些事。

問趙導想給年輕人甚麼訊息,大概他以為記者想他說些鼓勵年輕人的話。他嘆了一口氣說,「我是很悲觀的。我讀多存在主義的書,這些書告訴你這世界是沒有希望的。但有些事,你要本著良知去做,所以我又是積極的悲觀主義者。當年你面對世界上最強大的獨裁政權,你怎跟他鬥?尤其香港這麼多食花生的人,有飯吃就可以的人。」他苦笑:「記得有一次,有人說當中國經濟一倒轉,政權就會倒台,我說才不會!現在不知幾多人感謝共產黨,包括知識份子。而且中國人很特別,他罵完一件事,自己不會去做,他鬧完政府不讓他說話,但說完他又不會反抗。我不覺得可以樂觀。現在那麼多奴才,又有這麼多既得利益者,有意令你成為既利益者的共同體,那唯有剩下來後生仔最慘。」

悲觀不代表坐以待斃。趙導藉戲中游學修最後一句對白,勉勵年輕人:「游學修的最後一句對白,說要『行動』。我拍戲是行動,你寫一篇稿又是行動。」另一句他常跟年輕人說的話,是「要叻一啲」,「例如戲,要拍好一點。我曾經有學生拍過一齣《刺殺梁振英》,但我說不行啊,你拍得咁渣,給人看到的感覺就是你們只能夠這樣。大家都要叻啲!」

*《中英街一號》將於5月尾公映

Image description 六七暴動,跟傘運固然有所不同,但趙導也看到當中的相似之處。

Image description 趙說自己是良知派,平日在報章有專欄,也有批評時政。他辦公室有一兩張傘運海報,窗上一個哲古華拉圖片上,掛有傘運黃絲帶標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