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同志導演李駿碩 主流非主流合體

2018-11-02

年輕導演李駿碩最近因為跨性別話題新作《翠絲》備受關注,另一個關注露宿者的作品《濁水漂流》尚未開拍,已成為金馬創投會議的入選企劃,競逐百萬首獎。畢業不過數年,他已獲獎纍纍,得到不少發揮機會,而他說的故事,都關於非主流社群。

他笑言,想說這些故事只因自己有同情理解,並非抗拒主流。作為同性戀者,男友又不是主流種族,他自言感受到很大程度的壓迫,但自己是名校出身,順利入讀大學,畢業後得到不少拍片機會,也是主流的一員,「不單純是因為我努力,也是運氣。一方面讓我看到社會的不公,一方面我也被社會優待,我希望能繼續說下去,讓不那麼主流的故事,也能被關注。」

Image description 李駿碩過去創作的作品都與弱勢社群有關,都是來自學生時做過的不同專題訪問。(吳楚勤攝)

李駿碩的電影路,可以從他的短片作品《吊吊揈》說起,短片以本地考試為本的教育為題材,在那個困鎖的課室內,在每天操練試題的壓迫中,有人憑天賦輕鬆拿得好成績,有人索性唾棄整個制度,而更多人,則是在其中掙扎求存,他便是其中一員。名校出身,成績不差,在旁人眼中,李駿碩總是成功者,然而在自己眼中,卻總是差一點,就算非常努力,也攀不上那些為最頂尖學生而開的捷徑。他以拔尖為讀書目標,會考卻只得28分,只得應考高考。為了提高成績,中六那年他選擇轉讀有造A工廠之稱的恒生商學書院。

學院高考放榜那天有個慣例,凡是3A或以上的人,會在那天早上被安排到禮堂領成績單,順便接受傳媒訪問,那天,他的好朋友全都被安排下去禮堂,只有他留在課室。他打開成績單一看,是2A。「留在課室的人當中,我是成績最好的一個。」當時他強裝沒事,安慰其他成績欠佳的同學,但那股強大的失落情緒,一直藏於心底。「如今說來好似很小事,但對當時的我來說卻是很大件事。」

Image description 第3屆辛丹斯電影節:香港短片比賽的得獎短片《吊吊揈》以香港教育制度為題材。(劇照)

在制度中迷失自己

大學他以法律系為第一志願,卻因為成績差這麼一點,派了第二志願的港大建築系,進入港大後,他一如以往,比任何人都勤力,卻發現另一個同樣名校出身的同學,因天資聰穎,就算不讀書也輕易勝過他。第一個學期完結,雖然成績不錯,但這位同學卻比自己的GPA高了0.01分,他氣憤不過,當天就決定退學,再考高考,希望以更好成績多報一次大學。

這些年來的求學經歷,都變成《吊吊揈》的創作元素。《吊吊揈》呈現了一個名校生的群像,在這個制度中,只有0.1%的人是天才,他們要不輕鬆就勝出一切考核比賽,要不就充滿自信地唾棄這個制度,知道自己價值何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在這些天才以外,卻是大量平庸的人,用盡努力操練去迎合那個制度,而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有何意義。「我在那堆天才旁,總是高不成、低不就。要很努力才能做第二。那時候我很不開心,完全在制度中迷失自己。」

他的第二次高考成績還是沒有太大改進,依舊被第一志願的法律系拒諸門外,最後「認命」進入第二志願的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進入中大後,這種失落感慢慢釋懷。「我接受自己不是最標青的人。就算不是最天才的人,也不代表你做的東西沒有價值。努力的人的故事,也是值得去說的。」

《吊吊揈》以7條試題作為引子穿插,在屏幕上展示的時間短得不容許人仔細閱讀思考,卻是考生用來理解每個考題的時間。這種壓迫和轟炸,正是香港學生每天要面對的生活。創作期間發生多宗學童輕生事件,他在短片中加入死亡暗示,把課室變成靈堂,「學童自殺都是高不成低不就的人,那種情緒很普遍。」最後短片卻以絕望的狂歡作結,男和女互換裙褲,互相挑逗,這種衝破藩籬的狂歡,對他來說也是某種暫時的解脫。《吊吊揈》戲名就是形容男生穿上校裙後的狀態。「是高壓環境中那一下自由的感覺」。

從前他深信主流價值,要當上專業人士才能有成功的人生和事業。入讀新聞系後,他決定放開懷抱學習,所以表現也更好。「從未試過如此快樂地讀書」,畢業後他再進修碩士。對電影業嚮往,所有新導演比賽他都參加,但從未想過自己能如此快入行,他根據學生時代的研究創作短片,《瀏陽河》道出新移民兼性工作者的辛酸,讓他奪得第11屆鮮浪潮國際短片節鮮浪潮大獎和最佳導演獎,也得到不少關注,很快就被《翠絲》的監製找上,成為其導演兼編劇。同時,他也贏得mm2「新晉導演計劃」並取得大獎,將開拍另一套電影《濁水漂流》。

Image description 去年李駿碩(左)憑自編自導之作品《瀏陽河》奪得第11屆鮮浪潮國際短片節的鮮浪潮大獎和最佳導演獎。 (受訪者圖片)

同志特有同情心理

他過去創作的作品都與弱勢社群有關,都是來自學生時做過的專題訪問。為何會特別感同身受?「作為gay,是有相關的同情和同理心。在社會中,我們同樣是outsider。」學生時代,他已訪問過不少跨性別人士,明白他們的想法,而露宿者的題材,則是因為他中學時代經常流連深水埗,每天經過通州街橋底,上大學後更親自拜訪露宿者,寫成文字故事。

「我記得有一個露宿者說,母親死時,他仍在監獄中,看不到她最後一面。他曾一度想自殺,但神父說,自殺的人不能上天堂,於是他放棄念頭,因為他很想在天堂找回母親。」在露宿者中也有不少越南難民,因有案底不能申請去外國,但所有家人都已在那邊安居樂業,最後只得他們自己流落街頭,靠毒品尋求解脫。這些故事,都讓他印象深刻。

露宿者社群,有很多殘酷醜惡的東西存在,「不能太浪漫化這件事,但如果說得不好,就會容易讓人有先入為主想法,說他們是自找的。我希望在這兩個極端中間去說,我不覺得這是他們應得的結果。就算他們有做錯,就算他們為了毒癮傷害別人,當然他們對自己所作的有責任,但那個同情的界線在哪裏?我覺得這條線可以推得更遠。」

他指出,無論一個人做過什麼,也值得維持其做人的尊嚴。「就算生存方式不同,也應該要彼此尊重。」也因此,他相信在電影中呈現不同人真實的人生,是重要的。「人對許多事情都有與生俱來的同情心,但在重重制度之下,這天然的情感卻慢慢消失。」電影或許可的以將這同情再度喚醒。

Image description 在導演和編劇以外,李駿碩(右)也曾參演同志電影《看見你便想念你》。(受訪者圖片)

Image description 李駿碩的男友(右)不是主流種族,雖然在社會中感到大程度的壓迫,仍為愛堅持。(受訪者圖片)

李駿碩小檔案

職業:導演、出生地點:倫敦

學歷: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 英國劍橋大學政治與國際研究系哲學碩士

曾獲獎項:第11屆鮮浪潮國際短片節鮮浪潮大獎和最佳導演獎(《瀏陽河》)、 第3屆辛丹斯電影節:香港短片比賽得短片獎

Image description 早前李駿碩贏得mm2「新晉導演計劃」並取得大獎,他將開拍另一套電影《濁水漂流》。(受訪者圖片)

撰文:張綺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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