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曹斐 荒誕的年代 找科技的Bug

2018-11-06

曹斐可能是全中國最著名的女藝術家。

她成名得早,16歲就自編舞台劇,就讀廣州美術學院期間,作品就被藏家Uli Sigg相中收藏。2016年,她年紀輕輕就被美國紐約現代美術館PS1舉辦回顧展,她今年才40歲。大館委約她做展覽,看港產片長大的她,將展館改裝成監房,又改成八十年代還拜關帝的警署。新作《監獄建築師》,找來香港電影攝影師關本良掌鏡,周嘉玲、關尚智演出。 

Text and Photography by 何兆彬 (部分圖片由大館提供) 

Image description 曹斐@大館

監獄故事

「委約我做展覽的話,我自己喜歡做Video,我喜歡拍攝。」廣州長大,現居北京,操流俐廣東話的曹斐為了展覽開幕,來港接受訪問,「我來到(大館)這地方覺得好有意思,它令我想起了小時候看的港產片,包括《監獄風雲》,也包括我為了這展覽去研究香港的黑幫電影,也包括曾出版一本講香港的黑幫研究的書(《江湖路冷──香港黑幫電影研究》)。那怎樣拍這作品呢?

我想了好多。」最後她在2017年年底,定出拍攝方向。影片一出,網上意見紛陳,有的作出猛烈抨擊,說拍得太像大館宣傳片,其實曹斐很快就注意到了,她主動回應:「Tobias Berger(大館藝術主管)說得很清楚了,他不是要找我拍一齣大館的片。我看到Instagram有人說我替大館拍宣傳片,我堅決不同意,拍這片這是我的選擇。用真實的監獄來創作,跟寫監獄的題材都是人生中很難有的機會。包括我之前在工廠的創作,我也視為人生好難得的經驗。」無論如何,《監獄》一片看來不像曹斐過去的藝術電影,它的掌鏡、攝影、電影語言都貼近電影工業,雖然她認為「熟的朋友都會看得出它仍然不是電影,甚至連賈樟柯的藝術電影、許鞍華的電影也說不上。因為他們還是有故事邏輯,我的東西有點意識流。」

在大館舉辦的曹斐個展《在過滿的世界挖一個洞》並不是單一主題展,它內容混雜,有曹斐的舊作《La
Town》,也有她曾做過的機械吸塵機作品《倫巴》。港人來看,最具趣味的一定是將展館布置成監倉、查案室,及影片《監獄建築師》,因為香港的味道特別濃。「有些展覽我會做田野考察,但(大館)那個時間已過去了,只能在歷史資料中找到片言隻語。我讀了何明生為大館出了一本很大的書(《大館 ──中央警署 跨世紀檔案》),自己也收集了很多資料,還包括我看了好多黑幫電影,全世界沒有幾個國家,會像香港喜歡將題材集中在匪徒與警察之間的演出,這是香港很特別的文化。」

布展時,裝修師傅忍不住問她是怎麼知道這些,「因為我小時候住廣州,我看香港電影。我的經驗是一種間接經驗,我不生活在這文化上,但這文化跟我息息相關,等於我間接生活在這文化上。」周嘉玲、關尚智影迷看到影片,眼光自不然會落在周嘉玲身上──這個九十年代令人難以忘懷的女演員。看到她,沒想到她過去的演出,根本算不上是香港影迷吧。曹斐是怎麼找到她,找到整個香港班底參與?

「我跟大館說,來港拍攝,不可能由北京帶人落來,一定要用香港Team,攝影方面,他說不如推薦香港攝影師吧。關本良有檔期,他最近一些作品也跟藝術家合拍。他很開放,想跟不同領域的人合作。至於周嘉玲,她是朋友的朋友,我們就問她有沒有興趣去演一個藝術家⋯⋯我猜如果這是電影,她不會感興趣,但作品在美術館放映,大館館又是大家有重要回憶之地,感覺就不同了。我本來不認識關尚智,但大家都知道有對方。

因為戲中我想要一個好怨鬱、好慘情的面孔,製片介紹過有著名演員、也有完全不知名的,全部都不合乎我要求。其實我不需要用一個大牌演員的來壓軸,直至朋友介紹關尚智,說他樣子很苦情,關尚智也說好呀,大家就通過電腦來溝通,他演了幾段給我看。其實他過去有在自己的影片中演出過,但更多的是行為藝術的演出。」曹斐平日總給人冷酷的感覺,但其實她很會說話,將功勞都歸給大館的歷史性:「他們的參與,不但是衝着我而來,而是衝着大館這地點,這件事而來,這是個好沉重歷史的地點。」

Image description 《監獄建築師》關尚

Image description 《監獄建築師》劇照

科技的Blur
另一件頗有趣味的作品,是由一堆堆自動機械吸塵機組成的《倫巴》(Rumba)。曹斐以啡色木板建立了兩岸,中間有一道小橋。吸塵機碰碰撞撞,看着看着,你開始投入了角色,不再認為它們是機械人,而是人;又看了了十多分鐘,你開始胡思亂想,想為什麼它們都沒法過橋,兩岸的人沒法相遇。

「過到的!今日剛有人說:兩個Robot終於相遇了。」曹斐:「它們是可以相遇的,但好難囉。有趣的是,觀眾看時已不把它當吸塵機,我第一次見到它覺得它是電子昆蟲,對它又怕又好奇怪,好像是人對機械人的感覺。」探討科技是她作品中一個特色,我拍《Asia One》(影片)時,找一家公司贊助了一個人形Robot,它的眼神黑黑,你明明知道它是機器,但它又有像有生命。而且它是有智能功能的,你說話它會回應,例如你問它吃飯沒有?它會答:『未吃!』你叫它:你打我吧。他會答:『打人是不對的。』答案都是正確的。如果我倆談話,他會捉到一隻詞語,會插咀。」她總是對科技出現時那種不確定,人對它產生恐懼與依賴之間的關係,產生興趣,「未來有這些科技會普及化,例如無人機就好奇妙。我家中有一個小米監視器,你在家中說什麼,它會回答你,我兒女常玩弄它。這不只是後現代生活,這是很荒誕的。」

對於科技,她好奇的是科技的Blur(模糊),一個說不清楚的點,一種不確定性,「譬如說無人駕駛的汽車,它撞上貨車了,因為它辨識到貨車是白色,而它認知的白色是天空。我對Blur,模糊地帶很感興趣,所以我才做了橋讓它去爬。生活中有好無厘頭的Bug,技術總不是完美的,我總是找到Bug的這個點。」她說,一個對科技感興趣的藝術家告訴過她一個故事,「他買了一隻電子狗,結果家中的真狗就妒忌起電子狗來。電子狗是學習型的,每一晚會回到自己的叉電座充電,過了一陣子,他發現電子狗的充電座壞了,原來是真狗常到充電座尿尿。從這裡,可以看到人性及動物,其實很相似。現代生活提供你一種荒誕性,奇異性。但若只是批評,那太簡單了,你生活在這裡,你需要這些工具,又要需要這些玩具!它們又協帶着這些Bug,你要接受這些Bug,接受了,它就會成為你的日常。」

Image description 大館展場一隅,裝置成七-八十年代的差館,牆上有事頭婆,桌上還有犯人(關尚智)的犯罪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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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藝術家
在中國,科技沒有過渡期,總是一步到位,到位後又用完即棄,「今日的中國,好可能會出現過快,例如無現金經濟、共享經濟。它的發展可能會快過外國,外國會反思,不會不斷鼓勵新鮮事物。但中國好奇怪,好喜歡迎新。共享單車本來鋪天蓋地,現在已退場,又像滴滴一出事,晚上11點已不能再服務了。」我們怎面對這荒誕時代?「我對荒誕比較敏感。荒誕也可以包含幽默,它可以化解好多事物。周星馳的無厘頭、棟篤笑文化也可能說出好多東西,幽默的力量是好重要的。」

一早被形容為「中國最重要的女藝術家」的她,當年卻不大喜歡當中的「女」字。今天她怎看?「我都好明,他們想突出你的與眾不同,像許鞍華是香港最重要的女導演。也許他們的語境是想突出你。但有些是有貶意的,例如說中國女藝術家好少,就不過五六個女藝術家之中好標青,這是兩種意思。」今天的她,比以往放鬆了一點。

Image description 《倫巴》(Rumba),吸塵機兩岸中,有一條小橋。



《在過滿的世界挖一個洞》
即日起至12月9日
時間:11am-7pm (逢星期五開放至9pm)
地點:大館賽馬會藝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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