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利志達 放不下 離不開

2020-04-21

時光飛逝,出道時那個自資出版獨立漫畫,被喻為港版大友克洋的利志達今年55歲,一頭電得爆炸的濃髮之中,滲着花白。2017年獲邀遠赴巴黎參加羅浮宮漫畫系列,香港第一人,漫畫近日終於出版。由出道到今日,二十多年過去,簽約過主流漫畫公司,又回到獨立路上,不變的是他仍在為口奔馳,掛在咀邊往往是「畫漫畫好慘㗎。」因為漫畫不足以糊口,他常把其他工作排在前面,常提到隨時放棄漫畫,但對漫畫,其實他放不下。

TEXT & PHOTOGRAPHY:何兆彬

Image description 漫畫家利志達 (photo by 何兆彬)

羅浮宮的12日

2016年,利志達參與了比利時的安古蘭漫畫節,遇上來自法國,負責羅浮宮漫畫計劃的法國先生Fabrice Douar。甫看到他的畫,先生就邀請他參與計劃。羅浮宮漫畫計劃「BD Louvre」(意為「當羅浮宮遇見漫畫」)始於2003年,除法國本土外,也邀請世界各國漫畫家參與,出版過這計劃的漫畫家,包括了荒木飛呂彥、松本大洋、浦澤直樹等等。計劃邀來漫畫家,繪上與羅浮宮有關題材的漫畫,先出版法文版,再出版漫畫家所在的本地版,「起初聽他講邀請我畫,我也不知道是否當真。到回港後,再收到他電郵,才知道是正式的邀請。」2017年5月他獲邀到巴黎逗留12日,獲得通行證,可任意出入羅浮宮,甚至出入禁區、地下通道,甚至能在晚上關館後出入。

達哥表示,期間儘量到羅浮館逛,但也不是每天都到。回港後開始創作,《蟾宮事變》繪製的過程一畫就是年多,「故事靈感是以前構思下的古仔,一直沒有機會畫。」這是一個再造人的故事,他們被廢棄了,然後再生,同時被追捕,「他在旅程中找回朋友、親人,也出現了不太真實的空間。我用了舊構思,加加減減,不過旅程跟原本想法不同了。」

漫畫在法國被喻為第九藝術,地位崇高,在香港不然。把利志達由香港拉到安古蘭,由安古蘭到法國羅浮宮,從中拉線的一直是香港藝術中心/漫畫天地的Connie Lam。計劃原本以回到香港,出版中文版漫畫,在藝術中心舉辦展覽作結,但原定於3月中舉辦的展覽,但因疫情緊張宣布延後,漫畫也到了3月才正式出版,達哥:「這系列漫畫一年出版3-4本,我在畫的時候,浦澤直樹那本已出版了,松板大洋又出埋,哎,畫咁快做咩呢?」是你比較慢?他皺眉:「咁要諗㗎嘛。」

Image description (上) 2016年安古蘭漫畫節個展上,遇上兒時偶像大友克洋 。(左) 2017年發佈羅浮宮計劃(Louvre Project),起因是2016年遇上羅浮宮博物館的Fabrice Douar。(利志達FB圖片)

自信心無喺度
漫畫最初畫了一半,達哥都沒有給法國方看過,他笑得有點狡狤:「畫了一半,他們都不知道我在畫甚麼。隔了好久,他表示好想看看,我才讓他看了一些。」為何故意不讓他看?他正色說:「因為我知道未係時候。我知他最想看甚麼,羅浮宮囉!我未畫,不好意思嘛!」這系列漫畫,故事中必須出現關於羅浮宮的情節,但他將這些畫面放了在故事後半部──咦,一翻開書,沒幾頁就看到貝聿銘的玻璃金字塔了?「因為剪輯過的,這是他的要求,這樣較適合市場。好彩,沒有勁改。」達哥坦言面世的不是「自己最忠實的版本」,「編輯有給意見,構思不錯。他不會太騷擾到我,同時會易讀一些。」

他交稿僅僅過了死線,「過咗Deadline但唔係好耐,Sorry囉。」令出版一再延後的原因,顯而易見,當然就是搵食,「無錢吖嘛大佬。有咪搵囉。找我的,通常都要快手搞掂。」提起利志達,人人都知是漫畫家,但他是不以漫畫作主要收入的漫畫家,有好幾年,他一直替廣告界畫Storyboard,出品甚至被譽為「全港最靚Storyboard」 。但現在這類工作也不多了,廣告、插畫、電影分鏡、短篇漫畫連載,有甚麼做甚麼,他說:「要交租吖嘛!」當創作力一分為二,有時筋疲力盡才開始做漫畫創作,精力枯竭。也許是事業不順,也許是中年危機,他會懷疑自己,落筆比年輕時慢。他總覺得自己年輕厲害一點,又唔識驚。

「後生勁啲,勁過而家。現在畫畫想太多了,可能是過份思慮了才開始做。以前會邊做邊想,又或做咗先。現在要諗下先做,撠撠哋。」是自信心未返來?抑或是後生時不怕死?「自信心都無喺度!唔怕死好型,但現在怕死了。」

Image description 《蟾宮事變》的畫面分鏡,有利志達作品近年少見的迫力。畫面中,少不了在羅浮宮的場景。($230/ 今日出版)

漫畫痛苦,但過癮!

近年達哥常提到想放棄漫畫,此話當真?「想過,但都係唔得。我畫畫的技術未到家。雖然畫畫又無一定格式,但自問又未夠好。」有認真考慮過?他停了半秒,低聲說:「有啊。」離不開,放不低,漫畫家可是自己人生中認定的第一身份?「都要啦,都半生了,但現在畫漫畫唔馨香嘛。」

他口中說漫畫唔馨香,其實指的是在別人眼裡。在他心中,漫畫是一輩子的追求。不像城中明星漫畫家炒樓發財,他每月都要為租金努力,但這樣還是堅持了超過三十年,放不下來,「你知唔知,畫漫畫真係好辛苦,心力交瘁。」辛苦在構思?落筆?「辛苦!成日畫錯,同埋,我個人唔定,畫出來看一看,然後成日改。我畫完角色表情、眼神,總覺得不對,會執好多次,進度好慢。」

利志達畫迷都會注意到他畫風的變化,早期細密、工夫極多,後來越畫越簡約,三兩筆就把角色勾勒出來。他筆下的人物造型大膽多變,想像力驚人。也許是長篇鉅製,新作《蟾宮事變》較接近從前畫風,繪製嚴謹,「我成日都忍唔到,畫畫下又多了!」這天約達哥訪問,疫症下街上冷清,笑說這奇景好適合由他繪畫,他裝出惡相大喝一聲:「你係咪想我死?畫景好辛苦,用間尺畫來畫去,最辛苦!要畫空城,即係畫好多景,我要搵番個助理,然後全本書交畀佢畫,哈哈!」幾年前,他開始連助理也不用,由人到景,形單隻影,孤身創作。

他說由於自己不是畫搞笑四格漫畫風格,製作上繁複很多。他到底有多久沒繪製長篇漫畫了?「好耐了,是自從『天下』……不!上一本畫過法國的(按:《The Beast》2016),但畫得好慘,不想再提。因為法國出版社一早有了劇本,我不是太玩到自己的東西。」年輕時加入過主流漫畫公司,但不妥協,到了這年紀更是堅持自我,既然漫畫在他心中這麼崇高,又不賺錢,自然要原創,自己話事,「畫長篇要講故事,辛苦程度,不足為外人道。」繪製漫畫像拍戲,雖然鋪墊,「這場戲到這場戲,怎樣完,要有計算。」那過不過癮?「就是最過癮!咁先呃到我做吖嘛。如果只是一幅畫,痛苦程度都無咁高!最痛苦是現在這樣。」利志達與夫人結婚多年,沒有生育,沒有買樓供樓。他說一把年紀當然想賺多一點,希望太太生活過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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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老,又抑鬱」

對着一個月月愁生活的藝術家而言,創作不是治療,它更像是一種自找的麻煩,折磨自己。折磨久了,人開始覺得自己有情緒毛病,「人會抑鬱,感覺上做乜都唔係,總之周身唔聚財。中年嘛,你唔係中年咩,你點會唔明?這種感覺,經歷過唔少。」抑鬱過了沒有?「唔知喎,隨時未過。感覺是日日唔知點咁,感覺好慘,欲哭無淚。幾時都又抑鬱,人又老。」50多歲,於藝術家而言不是應該正當盛年?技術上最爐火純青?「唔覺,呢個世界邊有人睇技術呀,都無人識睇。」

談到賞畫,我們回到羅浮宮現場。2017年那個5月,利志達攜着館方給予的通行證,在館內到處遊走拍照、賞畫,「館內好多人在畫畫,我都想試拿一本簿到處畫,但我太懶。也許我不是那麼熱愛藝術。」他總嫌像《蒙羅麗莎》的畫作前人群太密集,「有些畫很有名,但看的人好少。我平日很少看藝術品,真迹好看,跟看印刷品比差好遠,很耐人尋味。」此行對他頗有衝擊,卻沒有改變到他對繪畫的看法,「無!因為太難畫了,太犀利太犀利了,畫一輩子都追不到接近的水平。我又去了奧賽美術館,它就在羅浮宮對面,收藏的是印象派以後的作品,同樣犀利。」

話雖如此,舉辦過雙人畫展(非漫畫)的利志達但不算太成功的他,近日又有人接觸,開始討論再辦個展。口裡說純繪畫技術不足,但他沒有關上大門。但他深知,自己一生最愛的始終是漫畫,而且是長篇漫畫。

只要活着,就有機會,他必定回到自己最放不下的漫畫世界裡。

Image description 16年安古蘭漫畫節個展上,遇上兒時偶像大友克洋(利志達FB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