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斷山明 在廣彩和這山上的命運

2020-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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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香港疫情進入第三波,全城陷入混亂,一個年輕男子天天留了在山上,獨自工作,餓了就吃,累了就睡。反正在山中,口罩也少戴,他笑:「你們上來前,我還午睡了片刻。」Dixon原名魏德龍,以「林斷山明」的名號闖盪藝壇。中三那年,在電視上看到廣彩示範,獨自上門拜師,一學七年。當今天在中國,廣彩被列為非物質遺產項目重點推廣,Dixon走的是另一條路,他說目前仍要靠接設計工作維持生活,但廣彩是他的未來。他引藝名出處,蘇軾《鷓鴣天》中「林斷山明竹隱牆」說:「其實我不知道前路,但在樹森裡不斷行走,就會看到豁然山景。」

TEXT AND PHOTOGRAPHY BY 何兆彬(部份圖片由被訪者提供)

Image description 在道風山上帶學生做工作坊,前為學生作品,後為「聖殿」。

中式外衣的基督靈修地
由繁忙的沙田市中心上道風山,像進入異域。這裡翠綠山巒,亭台樓閣,明明是一座中式建築群,卻原來是數十年前外國傳教士建下的基督教靈修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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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風山在1930年由傳教士艾香德創立,他再找來丹麥建築師艾術華設計。一如早期傳教士作風,道風山外貌充滿本土風格,這裡從前以製作及外銷瓷器維持經費,其瓷器畫中西合璧,例如會將耶穌畫成穿着漢服的形象,又以八仙過海等中國故事的構圖描繪聖經「耶穌平靜風浪」的事蹟。

三年前Dixon遇上了道風山,在這邊辦過展覽,開始成為駐場藝術家。山上的外銷藝器製作本來在多年前已北上潮洲,Dixon來了做駐場藝術家後,道風山讓他重設工作室,創作自由度極大,還每月給他發零用錢。Dixon幾乎每天都在,但也會下山。這陣子本來跟中環飄雅活藝(工藝展覽空間)合作,參與展出,也舉辦廣彩體驗工作坊(因疫情暫停了)。沒有活動時,他心無旁鶩,留在山上工作。反正畫的是他,訂白胎(沒圖案的瓷器)的,上釉燒瓷的都是他。

Image description 「雲浪丸」茶具(連三杯套裝),是跟茶社合作的,全手工製作,限量20套,反應不俗。

「從前我不知道有道風山這地方,當時我畫了一個碟,上有海浪、有島、有亭台樓閣,我想找一個精神寄託。後來一看,那就像是道風山。」

廣彩始於明朝,是在白胎瓷器上以顏料繪上圖案,再以800度以上高溫燒成。廣彩瓷曾大受歡迎,成為貢品,上世紀因為歐美需求甚殷,大量師傅在廣州、香港設廠製作。九十年代,廣彩的銷量因為食具安全(含鉛量)等原因開始走下坡,曾遍佈廣彩廠的香港,後來只餘下坪洲超記和粵東磁廠兩間,坪州老師傅2015年逝世,粵東譚師傅也退休了,Dixon在理大境及室內設計修讀學士課程,去年畢業後,成了全港唯一個廣彩藝術家。

Image description 林斷山明(Dixon)一個人在山上,在藝途上。

阿虫的存在主義課
他跟粵東磁廠譚師傅學藝七年,師徒關係良好。七年多過去,期間也有很多人來過學藝,但半途而廢的多。為什麼?

「離開是因為好辛苦,廠裡好焗好悶。要走的原因好多,可能今日股票跌,可能你心情不好。我當年在粵東的後樓梯學畫,也是好熱好辛苦,要走也是合理。」Dixon:「結果只有我留下來,當中有我的獨特性,有人會把我的工藝當藝術來看。我本身讀設計,可以好快就把它們做成製作。」他透露,也有些來學藝的年輕人,只是藉此做功課,學期完了自然就不再出現,「師傅好肯教人,他對大家半途而廢是不開心的。」他跟師傅感情親厚,嘆息香港的舊事物往往不被重視,到了要消失大家才去打卡。

Image description 中學時期作品,碟內混合了公屋圖則、圓明園等元素, 探討空間。

談藝術路,很多人都以為粵東是他的啟蒙,其實不然。早在孩提時期,生於中產家庭的Dixon已會全家去看看芭蕾舞表演、逛畫展,耳濡目染下,想法與其他孩子有些不同,「金錢是必須的,但家裡更看重文化藝術,而且我中學讀的是體藝。」他說自己的藝術啟蒙老師,其實是畫家阿虫,「從小就在他Studio裡玩,他會跟我說很多瘋狂的東西。」

他把你當成大人?「嗯,我大概才十歲,但他會跟我談存在主義。」最難忘有一次,阿虫指着一間珠寶店,說那店是自己的,「他說那些有錢人會買很貴的頸鏈,但每年才拿出來看幾次。如果我現在進店內,叫店員把頸鏈拿給我戴一戴,那頸鏈不就一樣是我的?他總跟我說瘋話,一些瘋狂的想法。」Dixon笑說,後來走藝術路,都是阿虫害的。

Image description 2018年沙田文化博物館辦了一個廣彩展,他以龍獅旗 混搭不同元素,講香港的華洋雜處、三權分立。

技術及材料上,廣彩中西合璧,它曾經輝堭過,到了七八十年代,香港出現大量廣彩外銷製廠。Dixon解釋,現在找不到傳人的廣彩,在從前封建制度下,拜師學藝,師傅甚至傳男不傳女,即使親女兒也不傳。好景時,它競爭激烈,百花齊放。「我師傅是文革期間來港的,因為當年趙少昂、楊善琛他們都來了香港,他看過國畫大師的作品後,深受影響。」八九十年代,廣彩漸漸息微。廣彩瓷的輝煌,有待Dixon來重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