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訪問Mika Rottenberg──「這是人類尊重世間生命的最後關頭」

2020-12-30

Image description Mika Rottenberg(Photo: Miro Kuzmanovic © Kunsthaus Bregenz,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Hauser & Wirth)

正在大館展出的Mika Rottenberg 《乞嗤》(Sneeze),是今年在香港國際藝術家個展中水平最高之一。Mika生於阿根庭,定居紐約,擅長結合影片、裝置及雕塑。尤其她的錄像作品最著名,結合超現實與寫實風格,關注基層女工、產品製造過程、全球化及環保等議題,製作水平相當高超。在世界崩壞的今年,Mika語重心長的說,這是人類尊重世間生命的最後關頭。

TEXT BY 何兆彬

高度消費社會的不道德
Mika最著名的作品,也許是是次展覽同名作品《乞嗤》(Sneeze, 2012),一個大鼻子男子,打着噴嚏,竟噴出了一隻隻兔仔、生肉及燈泡,場面荒誕,想像力十足。三年後她的續作《沒有鼻子知道》中,一個女人坐在風車裝置前不斷吸入花粉,有意識地令自己打噴嚏,噴出一碟碟麵條,仿如工廠女工。她和身邊的人工珍珠女工同是整個生產鏈的一部分。《沒有鼻子知道》是她首次到訪中國工廠考察後的創作,片中找來女工出演。這一幕,不其然令人想起了差利卓別靈1936年的《摩登時代》,戲中主角在生產線上不停工作,扭動螺絲,一停下來就影響整個生產效率,為了趕及生產鏈的進度,結果瘋了。

Image description Mika Rottenberg 《沒有鼻子知道》2015 單頻錄像裝置(有聲、彩色),21 分鐘58 秒 © Mika Rottenberg | 鳴謝Mike and Kaitlyn Krieger 收藏

Mika的作品中,除了超現實及奇異劇情,還滲出陣陣幽默感,但她自言,自己從沒有意圖將影片拍得好笑:「我有嘗試避開虛偽和單一,也許這是幽默感的來源吧。我試着不要有太多階級,如果要觸及道德議題,它必須是帶諷刺的,而且不要客氣!尤其當你不確定一件事的正確反應該如何,只要它們來自左翼陣營,自然的反應就是大笑吧,哈哈哈。」

即使以超現實的手法拍攝(例如《乞嗤》),她關注的總是現實議題。談及拍攝產品在工廠的製作過程,Mika曾說:「若藝術有任何力量,就是它能令事物被看見。」這句話的背後,是否暗指產物製作的背後,往往有不為人見的黑暗面?「試想想,實際參與今天社會的高度消費,當中每一個部分都是不道德的,其中一個去跟進它的方式,就是去研究它、觀察它,分析它,嘲弄它,我想,我作品中最大的批評,不是這些血汗工廠怎樣剝削這些工人,而是我們作為社會的一個參與者,一個消費者,放縱在這些令我們身心俱病的事物之中。」

Image description Mika Rottenberg 《星際發電機》2017 單頻錄像裝置 (有聲、彩色),26 分鐘36 秒 © Mika Rottenberg | 鳴謝藝術家及豪瑟沃斯

女性主角
因此,她的影片再古怪,她關注的其實是我們肉體所在的這個不完美的世界。Mika,在這個災難性的2020年,你對什麼主題感到興趣?「我的興趣,是人類怎能從這危機中步出,對我們居住的這個星球,怎樣有面對生命有較好的理解,而不去做什麼。我希望重建經濟時,焦點會落在創造更好生態系統,這生態更傾向再生,而非提取。我會認為,這是我們在地球上能做點Damage Control由此危機作出轉變,是人類跟萬物共處,尊重世間生命的最後關頭了。」她關注女工、黑工問題,在其作品中,常找來素人(包括女工)參與幕前演出。

Mika不喜歡用專業演員,她總愛在拍攝現場找平民百姓參演。Mika被問及這些創作決定,她總說自己的角色不是導演,反而像啦啦隊。訪問中,她一再解釋自己的做法,「從前我會形容自己像一個啦啦隊,因為我找來的人已經很適合那角色了,我只要鼓勵他們做自己就好了。作品中,我的想法是當我使用樸實語言,在一定層次上相信是能夠輕易直達人心的。」

她說,自己通常會用此方法跟演員溝通,「但若使用的不是英語,我需要在當地招募當地人演出一些小角色,我會告訴它我在拍藝術影片,通常他們都很樂於演出。」

為何片中角色多是女性?「它就這樣發生了。因為我被女性主角、女性能量吸引,於是講女性為主角的故事往往遠多於男性,也因為我作品中有涉及黑工題材,因為有些行業聘請很多女性黑工,這議題更多涉及女工。它們在行業中是隱藏的,同時,它的製作方式、製作員工也是隱藏於消費者眼前,不被看見的。」

最抽象作品
Mika之前的作品關注生產、資源採集、基層女工等議題,但展覽同時展出她新作《意粉區塊鏈》Spaghetti Blockchain, 2019,則被她自己形容為歷來最抽象的作品,鏡頭由草原跳到六角管子內,相當跳躍性,作品的靈感何來,這到底在講什麼?

「創作《意粉區塊鏈》的想法,萌生於我讀了一本書,叫《新物質主義》(New Materialisms),作者是Diana Coole和Samantha Frost,書中講述的是關於物質(Matter)之間的不同關係,與及物料(Material)的媒界,沒有東西是無生命的。書中以一個嶄新又古老的角度,去看人在世界的位置。當時我正在思考物質性、物質主義,同時也好奇着人類似乎執迷於物慾。想到人類將這種「歡愉」從地球抽取出來享受,直至世界毀滅這一點,這對大自然來說是一支悲歌。」

Image description Mika Rottenberg 《意粉區塊鏈》2019 單頻錄像裝置 (有聲、彩色) ,18 分鐘15 秒 © Mika Rottenberg | 鳴謝藝術家及豪瑟沃斯

跟Mika往常的影片不同,《意粉》的主題並不明顯。她說:「這影片出現的形狀是根據六方(Hexagon)創作,裡面也有六個主要元素,它們互相挑撥,或以物質和自然方式與人類互相連繫。《意粉區塊鏈》是我歷來最抽象的作品,它不在觀賞者腦海或五臟以外發生作用。影片裡的鏡頭,由我相信是歷來人類製造的大的機器──瑞士大型粒子對撞機(Cern)中,跳到一個炒蛋上的小泡泡上,由一顆小果凍,再由到一個歌手的喉嚨上跳到他的密宗梵音上。如果你接受它,它就是你經驗的形狀。」

要製作這麼一條影片,由一個想法到拍成影片,要經歷什麼程序?「最早的階段,我繪畫了很多草稿。先是草稿,然後是思考,再做資料搜集,過程中需要經歷很多物流,每個作品都教曉我一些事情。」

深受David Lynch影響
在藝術界,大多錄像藝術家賣的是想法/概念,作品拍攝傾向粗糙,但Mika不同,她作品由拍攝、燈光、特技等後製上都是頂級製作,仿如荷里活製作。她承認在製作上,投放了大量心血,「拍攝的技藝和外貌對我來說是重要的,我有將它優先處理。這方面,從我作品中大概可以得見,我確實有花時間和金錢,令它達到更高水平。」

由於拍攝與一般錄像藝術家不同,她的作品製作水平嚴謹,也更富電影語言,她的風格,到底受過誰的影響?「我想,我受電影工作者影響甚於藝術家,大衛連治(David Lynch)和桑堤艾格曼(Chantel Akerman 1950-2015)對我影響至深。」David Lynch的電影風格神秘,具超現實的想像力。Chantel Akerman是一名比利時導演,1975年拍攝的作品《主婦日記》是為代表作。Mika既然關注全球化議題,能否談談今天的美國大選?有說美國選民的撕裂,代表的是反全球化對抗全球化的陣營,你怎麼看?她沒有直接回答記者問題,句句卻似乎意指現任總統特朗普,她說:「虛構常被用作一種控制人民的工具,但在二十一世紀的某時刻,真人騷之中,它變成了現實。一個真人騷『演員』騎劫了所有人的注意,或更準確地說,有些力量使用這種搶奪注意力的機制,去爭奪他的權力和利益,這不是新事物。但也許,這種機制更容易散播,對於有權在手的人來說,能更快更有效地操控。」

Image description Mika Rottenberg 《宇宙生成器(AP)》2017 單頻道錄像裝置,彩色、有聲,26分36秒。 藝術家及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那你怎看社交媒體?它可是全球化的一大代表產物,「我看到裡面的權力和問題。它有點像十九世紀,早期科學的大發現。當年出現過一些假藥,例如有人在販售『蛇油』。當年科學突飛猛進,就有些江湖郎中,利用科學去包裝東西當成魔術售賣,美國FDA(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因此成立,以遏止這現象。到了今天,對於一個產品怎樣銷售已有更多管制了。我期望,有天同樣的事情會出現在社交網絡、自由,和網絡的出版和資料散播上面。」

了在香港大館舉行個展,目前在台北舉行的台北雙年展,也正展出Mika的作品《星際發電機》(Cosmic Generator),展期至明年3月14日。

因為影片備受好評,製作水平高超,Mika常被問及可會考慮拍攝電影長片。她從前說藝術錄像作品是預設了在畫廊、博物館循環(Loop)播放,參觀者隨時加入,但長片不同。她一直說正在考慮拍長片,這次訪問,她正式宣布,影片正在籌備中,「是!我正在創作一齣長片。影片在2021年秋季將會完成,長度超過一小時,我將於Mahyad Tousi合作。」Mahyad Tousi是美國電影監製,曾製作迪士尼電影《阿拉丁》(2019)。令人期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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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ka Rottenberg 《乞嗤》
展期:即日起至2021年2月
地點:大館賽馬會藝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