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兆彬:《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妻子死後做大體老師 一場橫跨三年的訣別

何兆彬 | 2017-09-12

華人社會違忌談死,於是當我看台灣紀錄片《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預告片,馬上就被衝擊到了。紀錄片拍攝的,是台灣一對夫妻簽紙答應死後捐出遺體作大體老師。後來妻子先過身,伴隨著先生的,是一個個捐贈的程序。看過電影,它又比我想像中層次更多一些。原來捐贈遺體,並不是簽個字,當親人死去有人把屍體撿走就完事,屍體在給醫科生解剖前,先要浸福爾馬林(藥水)一年,再儲一年,當屍體的顏色都變了,一切都穩定後,課才開始。女兒說,她以為訣別是一陣子的事,沒想到是這麼長。

於是,《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不只涉及了離別、親情,也有科學、教育、社會等各個層次。作為紀錄片,導演選取了一個絕佳的主角,死者徐玉蛾的先生林惠宗是個豁達樂觀的人,隨著電影跟拍幾年,我們看到他的心情變化,他跟女兒的關係。也看到他忍不住的痛哭,露出最真實的一面。

文: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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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是我的。」
「你捐遺體作大體老師,有人會反對嗎?」學生問到。

「這東西是我的。」學生聽不懂,林惠宗拍拍胸口,「這東西,這身體是我的,怎麼去反對?」

在台灣,捐贈大體老師計劃原來是這麼的一回事。簽好紙,有家人同意了,然後當當事人去世,醫生會檢查身體,有些身體是不適合的。當一切順利,屍體就浸入福爾馬林(藥水)內,浸一年再儲一年,期間親人可以來「探望」。對屍體其實也沒有甚麼好探望的,但林氏夫妻生前明顯是感情要好,他每隔兩個月,就駕車由嘉義到台北輔仁大學,去看妻子,跟她說話。

兩年過後,準備解剖課前,負責那一組的四年級醫科同學們,會訪問死者親人,談談他/她身前,也談談親人的想法。以上一段對話,就發生在會面上。其實學生們都很稚嫩,不大會說話,又怕說錯甚麼,倒是林先生豁達開朗。他說台北大概在2000年前後推廣大體老師計劃,他跟妻子一見到,就打電話去要表格。當時申請,對方問他想捐給那所醫學院,他倆就說:那所比較缺就捐給那一所吧。他沒有想到自己還要親自去那麼多次的。由於輔仁的醫學院當時新成立(拍攝時成立15周年),他們就捐給了輔仁。也是因此,才發生了家住嘉義,要駕車往台北看妻子這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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損贈給醫學院的遺體被稱為大體老師(Silent Teacher),是由於它是用作醫學系學生四年級時解剖課之用。學生必須要親手解剖過人體,才能在日後成為醫生。大體老師並不言語,但就在人生最後一次,教導學生這一課。

導演陳志漢本來打算以捐贈遺體作大體老師的個案,拍一段15分鐘短片,後來竟拍成了長片。包括籌集資金的過程等等,困難重重。《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大𦤶是平實的。片中紀錄了整個捐贈過程,原來捐贈最痛苦的,不是傳統想法──死者還要受「皮肉之苦」,受千刀之苦云云,而是別離的時間有點漫長。片中初出現的林先生,談笑風生,還說大家都不知道自己回復單身。就是拍到他到「殮房」(學校)看妻子,打到「屍櫃」,也還是平靜的跟妻子說家中一切都好,女兒孩子都過得不錯云云。但人心原來很妙,他大概是把別離的時間延長了,到最後準備要解剖了,他最一次見妻,他才忍不住崩潰哭成淚人。

因為跟拍的時間夠長,電影拍的,是轉變及過程。

要從這個時間中,我們才深深被林氏夫妻的感情之深打動。也因為跟拍時間長,我們才看到女兒後來投訴說,她跟弟弟好一陣子都在投訴爸爸每晚都很夜才回家,母親病逝他表面沒事,但其實在逃避。戲到了最後,女兒會說,對於媽媽的離去,要一陣子才適應了沒有她的日子,才知道沒有她少了點甚麼。她也視她的離去,為她與父親修補關係的契機。有些評論認為林先生在後來痛哭時,導演忍不住把畫面放大了。這批評自然對,但電影整體處理還是克制。

戲中也足捉捕了很多鏡頭,林先生平常教游泳,身體健壯的在泳池中翻滾身子,對照他那靜寂無聲的妻子。輔仁大學為天主教背景,解剖室內有個整面牆那麼大的耶穌像,但林氏信佛道,解剖前儀式是在室內燒香躹躬。當解剖課完了,其實他們一家的事未完,學生上完課,會把徐玉蛾的屍身重新縫合,再用紗布包起,再等待家人決定,怎樣安葬。

輔仁大學有公墓,大體老師可葬於此。但輔仁距離嘉義太遠,最後林家決定將母親火葬後,作綠色葬體葬於指定的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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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假如解剖的是你親人?

戲中另一角色是解剖課的蔡怡汝。她初出場,正色的跟學生上課,說如果大家不學好這個,到了期末老師就不留情面了,顯得鐵面無私,不講情面。但林先生在整個過程之中,她都伴在身旁。當電影拍到家人上香完畢,步出手術室,室內學生開始在屍身上畫線條,拿出電鋸等(放心,全齣戲都沒有血腥可怖畫面),大家都以為故事就完了,卻原來還有一小段:導演訪問蔡怡汝,她才道出,父親有一年突然問她工作如何,她說自己在輔仁當老師,完成了心願很高興,她熱愛自己的工作。然後父親就說,那我死後也捐給輔仁好嗎?她連忙耍手說:不行,我處理過的都不認識,要處理親人,我始㚵是人啊!

戲中拍出了人情味,導演再跟拍了蔡老師一小段,她參加婚宴,母親又再提出了同一問題:我死後就由你處理吧!她說,我負責大體老師計劃,又教解剖,拒絕母親怎說得過去。她專業,是科學家,但始終是人,只好暫時推說:母親你身體這麼好,沒那麼快啦,我還要時間去適應。

始終是人,有七情六慾,真的能夠適應嗎?

作者臉書專頁:午夜翻牆‧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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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又如何?港大的大體老師計劃
台灣看過了,香港又如何?早前香港大學生物醫學學院副教授陳立基,才說過死後要捐出遺體,替學生上最後一課。筆者看的,是「香港大學醫學院大體老師計劃」為此片辦的首映,對了,港大醫學院也有大體老師計劃,華人社會,自然也缺人捐贈。想了解多一點,可看看他們的Youtube頻道,想登記做大體老師,可到港大的網站及臉書專業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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