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兆彬:《血觀音》男人缺席的世界 女人的邪惡與憤怒

何兆彬 | 2017-12-13


台灣導演楊雅喆新作《血觀音》在金馬奪得最佳劇情片、最佳女主角、女配角等多個大獎,是今年台灣焦點作品,電影上周四在香港上映。電影無疑有一定水平,特別在美術、演出各方面有相當製作水平,即使敍事能力並不高超,還是值得推薦。我個人關心的,是這齣被楊形容為案頭作品(放案前,但不開拍的劇本)後來是怎麼被選中開拍了,又怎會打敗了《相愛相親》及《大佛普拉斯》這兩部縱觀今年中港台整個華語市場,最出色的華語作品。

文: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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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血觀音》第一個感覺,是這戲有製作規模,跟《大佛普拉斯》一看就知道預算不多(因為彩色表現不到銅像顏色,所以最後拍黑白)不一樣,《血觀音》由道具到拍攝、服裝、演員,都頗講究。

《血觀音》的宣傳集中在女人的惡鬥,甚麼「婊裡不一」,令整件事跌到八卦雜誌的水平。導演楊雅喆在宣傳上也跟大家談女人內心有多邪惡,樂此不疲,講女人怎樣以退為進,女人愛玩弄情感綁架/操控。唯他想講那背後的故事,又怕大眾聽不懂,於是又叫觀眾去Google一下片尾的 3268萬這數字,猛然發現3268是連戰還在當副總統時借給前屏東縣長伍澤元的競選經費的競選經費。至於片中借用的新聞,分別有 議員的滅門劉邦友血案 ,劇中的小情人 Marco 最後的表態,則是 湯英伸案 ,甚至是炒地皮的開發案、農會擠兌案等等(想了解的看這篇)。其實近年影迷每逢遇上電影看罷又能用Google解謎,自己都能充當偵探──查到甚麼彩蛋寫上網就變影評,於我看來,是一種假充權,不過這是後話了。

《血觀音》有這麼兩個觀賞層次,本來是優點。據導演自言,創作的緣起是:// 導演的創作理念緣起於一次田野調查,他得知某國小的家長因為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與患有 愛滋病的病童同校,集結全校家長連署,要求將該病童趕出學校。 導演認為這些家長 [以愛為名、我是為你好] 而做出的行為,讓孩子學到的不是愛而是恨 ,學到可以用愛去霸凌其他人。// 也就是以愛的名義,來行恨的傳播。在創作及資料搜集的過程之中,他得知了白手套的歷史資料,可以由此路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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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的英文名叫The Bold, The Corupt and the beautiful,三個女人之中那個是勇敢,那個是腐敗、美麗?

《血觀音》的故事介紹,都說這是一個關於「白手套」的故事。白手套者,是官商勾結之中,有很多事情是政商都不方便出面做的,那就由中間人(白手套)來做搭通兩邊橋樑。再不明白者,看看何志平的新聞吧。惠英紅演的棠夫人一家三口都是女的,她是這家公司主理人,視所有人都如棋子。大女兒棠寧(吳可熙飾)的肉體被她拿去交換買賣,小女兒棠真(文淇飾)只有14歲,常在家中奉茶上糕點,但戲看下來,卻揭露了她原來是棠真女兒,卻把媽媽假裝是姐姐,相信她是交易下的犧牲品。

戲中故事並沒有交代為何棠家裡沒有男人,兩女又跟母姓的原因,只略提過棠夫人先生原為將軍。這方面《血觀音》不只是故事把男人當配角,而是戲中的世界男人都是配角,這自然並不合理。厲害的女人都會找靠山,即使人已離世,她們也總有辦法的。楊雅喆太心急於描寫女人的惡毒,卻將男人在政治上的角色丟開不理,層次上也太單一。別說政壇上了,稍有規模的公司,那些厲害的女人都是有男人照的。寫女人的陰柔惡毒,自然也可以參考手塚治蟲《人間昆蟲記》,男人沒戲,但都有角色的。再可惡的角色,都有可憐之處,戲中惠英紅自然好──是一貫的好,但我們看《教父》會為Michael感到可怖──一個本來說不理家族「生意」的人,為了拯救家人,走入魔道,殺盡了所有擋他的人──包括家人,但隨着電影推盡,我們也看到了Michael經歷的一切,對他是有同情的。《血觀音》尾段有一幕很像《教父》,當棠夫人一面念佛經,她其實在殺人,擋我者死。在《教父》尾段,哥普拉利用平行剪接,一邊拍在教堂中Michael怎麼安靜地祈禱,另一邊殺手們在他部署下,將所有人除去。棠夫人其實值得有更深的一個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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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導演技法上看,《血觀音》的敍事是不夠清晰的,看罷電影,因為我太弄不通劇情要緊之處,要上網看了不少解說,才弄明白。導演明明參照了現實的年份(約90年代初,即所謂解嚴後開始),但在片中刻意不提年份,原因不明。戲中由現代開始,描寫棠夫人臨終在病床上,棠真在床伴喃喃自言「希望她長命百歲」,突然倒敍,說到幾十年前的前事。其實這棠真不是文淇飾演(演年長棠真的是柯佳讌),惠英紅臥在床上,化了老妝,戴上氧氣罩,面都看不清楚。回到舊日,敍事上打亂故事順序的片段,到了尾段棠真(文淇)在火車上遭姦污,在急速行駛的火車躍下,電影突然回到現代,字幕上只交代「很多年後」,卻刻意不寫上2017年,使人不解。其實電影中很多參照楊都寫得很明了,連棠夫人( 棠佘月影) 名字都參考自 前高雄縣長、前總統府資政「余陳月瑛」( 「陳」的台語就是「棠」)。

相對來說,有些話楊雅喆又說得太白。棠夫人說甚麼「 一塊錢買進來,一百塊賣出去,這麼迷人的遊戲誰不喜歡?」片末馬上打上「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法律的制裁,而是無愛的未來。」都完全不留想像空間。

戲中美術最好的一着,是找來台灣畫家柳依蘭繪畫插畫(楊說剛好有劇組人員認識她,能找上她是幸運)。柳依蘭是無師自通的繪畫奇材,風格暗黑特異,這幅畫用在海報上就好了,楊又怕用得不夠,把畫硬生生的放進了戲中,安排棠寧是畫的作者。楊的劇本,本把所有的同情都放在棠寧身上,棠夫人壞事做盡,害慘了她,她只好以性等麻醉自己,她女兒棠真可憐地無情地學曉了棠夫人一切。棠寧自幼被母親安排,在「公司」幫忙,當需要時,奉上身體作交易的潤滑劑。因為在扭曲的環境長大,也因為被糟蹋太多,也許以性作情緒渲洩,棠寧在性事上很隨便,閒時作畫,這也合理。但她這麼不恥家中的事,為解會在家中畫這一幅家中三女人油畫全家幅?這於角色塑造及敍事上又有何幫助?

說這麼多,並非說《血觀音》不值一看。相反,我是為台灣今年拍了幾部好電影而高興。《血觀音》要比今年我看過的絕大部份香港電影(連合拍片)都好。而它與《大佛》同樣受到注目,我猜想,是因為當中都觸及官商勾結的題材。這兩齣戲,一莊一諧,都有一股憤怒的情緒。

這股在香港商業電影已難得一見的怒氣,很可能已經消失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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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網台節目Peeping Tom談到黃百鳴在《十年》取金像奬最佳電影時,曾說過 // 以後香港電影無準則,不如我拍個尖銳啲嘅題材,我就攞最佳電影,我使乜要咁畀心機去做好一部電影?以後香港電影仲點會進步?//其實,《血觀音》就是最政治性的題材。《血觀音》由黃百鳴的天馬電影在香港發行。 )

作者臉書專頁:午夜翻牆‧何兆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