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兆彬:《大佛普拉斯》憤怒的轉化 Reveal的藝術

何兆彬 | 2017-12-27

因為不喜歡《一路順風》,或許更直接的說,是覺得《一路順風》並不如大家所說的好,我沒有去看亞洲電影節首輪放映的《大佛普拉斯》──兩片的班底是十分相近的,都是描寫台灣低下階層的台語片。後來看了,發現果然厲害。《大佛普拉斯》的一個不知怎樣誕生的怪胎,它憤怒,但都轉化成了黑色幽默。這種幽默,是看了會思考剛才我想哭的多,還是我笑多了?《大佛普拉斯》的資源未至於匱乏,但也因為它的題材和拍片,還是帶着濃烈的作者色彩,它利用了所有的先天缺點,轉化成了特色。

我們看電影,還看看在它身上能學到了甚麼。

文: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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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個Plus加國際視野?

《大佛普拉斯》(以下簡稱《大佛》在金馬獎抱回了2017五項大獎,最佳新導演、改編劇本、攝影等。它的導演是黃信堯,鍾孟宏、葉如芬監製,中島長雄攝影。中島長雄即鍾孟雄,鍾孟雄即是去年許冠文主演《一路順風》的導演。黃信堯本是紀錄片導演,後來拍了短片《大佛》,得到了鍾孟雄的注意,主動找他合作。所謂《大佛普拉斯》,可不是有個大佛叫普拉斯,普拉斯乃Plus的意思,Plus,加長版也。這齣怪誕(又真實的)台灣電影,全片有一把上帝角度的旁白聲音,他一開始就告訴你,他就是導演阿堯,他來跟你說個故事。阿堯反諷的在片中介紹,加個Plus字,會讓電影有點國際視野也。聽到也不知好嬲定好笑,這齣電影,就是這樣開始。

因為有鍾孟雄,又由戴立忍主演,又是台語片,因此我擔心它是另一套《一路順風》。《一》令人想起了塔倫天奴或其他有濃烈個人風格的名片,但更像是個未思考好自己聲音的Copy。它的好壞這裡不多花唇舌去講了。《大佛》則完全是像石頭爆出來一樣,它原創性很高,幾乎在每一個鏡頭,作者很清楚自己要些甚麼。它一如我早陣子訪問鍾永豐(台北文化局局長)說,把台語片帶到一個藝術性的高度上,而不是因為要賣座,遷就台語片觀眾(台灣中南部人,一般相信文化水平較低)而一味低俗化。這樣說來,不是想嚇親讀者,不,《大佛》並不是「悶藝電影」,它的娛樂性相當豐富。另一個《大佛》感覺爆的原因,是它其實很憤怒。

讀黃信堯的訪問,就知道這個1973年出生的導演,也是中下階層出身,曾積極參與社運,見盡世情變化。其中一個訪問中寫到://在運動過程中見識了太多墮落、沈淪,有些運動者當上了官,換了位置也換去了街頭上的面貌。環保、社會運動成為紙上談兵的議論,他無奈地問:「為什麼環保運動是在台北的咖啡廳吹著冷氣進行的?」// 受盡了挫敗,創作人能把它化成創作能量,《大佛普拉斯》的故事,是描寫兩個社會低下層,在貧困無聊的日子中,意外地發現了一宗命案,從而被捲入了危機。電影背景牽涉了貧富懸殊、社會階層,也毫不遮掩的描寫了官商勾結、宗教團體的虛偽及他們與政商的勾結。它底子固然是憤怒的,但電影黑色幽默的調子使它不致酸溜,也許會有人嫌導演略為賣弄,但戲中流露着一種看破世情的練達,而最重要的,是導演對這些角色的關懷。

《大佛》開始沒多久,導演阿堯就用旁白介紹:「窮苦人生是黑白、有錢人生是彩色」。對,電影大部份都是黑白拍攝的。不,它是後製時被調成了黑白,據讀到的原因,是因為大佛像的銅色在拍攝時太難處理,他們沒錢弄好,後來發現調成黑白最為簡單。這種「順着命運走」的思考方法,是很道家的想法。少資源也可以是特色,人跟人總有不同,想想辦法,總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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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veal的藝術
雖然是拍攝首部劇情片,但《大佛》的好,是導演很理解/活用電影語言。所謂的戲劇力──所謂的Suspend(懸疑)和Surpise(驚奇),說穿了不過是何時/怎樣/怎樣不跟觀眾揭露(Reveal)全局。電影的藝術,很多時就是Reveal的藝術。看着《大佛普拉斯》,我們一早就看到了夜間警衛的「菜埔」(莊益增飾)和他老友「肚財」(陳竹昇飾),閒着無聊,又因為在更亭電視壞掉,竟然找起老闆啟文(戴立忍飾)的行車紀錄器來「觀賞」,我們起初還不知道這樣無聊的生活情節,會有甚麼發現。但就這樣,不小心發現了他竟一邊開車,一邊找女學生去車震。行車紀錄儀拍着擋風破璃前方,都是彩色的(有錢人的生命是彩色的),二人看着車震,只聞其聲,反而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真實偷窺感。這種觸覺,也許是一直拍紀錄片的黃信堯獨有的。

更令人難以形容的感到恐怖感,是片中出現了命案。導演的處理是儘量利用行車紀錄儀,讓觀眾看不到全貌。(注意:以下有若干劇透)更令人不會忘懷的,是人死了,導演並沒有拍攝行兇者怎樣處理屍體。當他漏夜去完成一件本來不是他該處理的「工程」,那最恐怖的畫面,都由我們「腦補」了。很多大導演都是拍恐怖片出身的,因為它考功夫,把畫面全部都拍出來的導演,功力有限。人的大腦,既是人體最大性器官(想像),也是最恐怖的器官。

早陣子台灣客家音樂人林生祥來港,訪問他時,他帶點興奮的告訴我,自己參考了一齣電影的配樂。他又透露了自己入行二十年,第一次因為參與電影,才有機會在全台灣最好的錄音室工作。這電影那就是《大佛普拉斯》,他也憑本片得了兩個金馬獎(最佳配樂、最佳歌曲)。沒看過本片的觀眾,很難跟你解釋他寫的配樂怎樣幫助了建構電影的氣氛等,你得看完了,回家再重聽一次,才理解到配樂的黑色、幽默及悲涼感覺。而其實電影找他時,時間已經不多。他們都是在很不樂觀的形勢下,做到奇迹般的成果。林生祥說自己因為參與本片,才有機會用全台最好的錄音Deck,可見他平日用的器材有多糟,但他已得了幾個金音奬。

《大佛普拉斯》是怪胎,也是「奇迹」。它當然有它的缺點,但那些相對都不重要。在客觀條件下,在每一個怪胎身上,奇迹天天秒秒都在發生,那才重要。

作者臉書專頁:午夜翻牆‧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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