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墜落及惡俗中閱讀 書展2018小結 │何兆彬

何兆彬 | 2018-07-26

跑完書展常覺得自己很笨,人多擠迫,又沒甚麼收穫。比較好玩是十年八年前跟小型出版社相熟,天天都去找人飲茶食飯吹水。若記者的工作跟娛樂不用分開,那你就天天都會快樂。

沒書展工作那些年就不大去了。書展的通俗我完全接受,但惡俗就可免則免,加上書展本身極其浪費,製造難以估計的垃圾──參展商告訴過我有多少製作精美的佈置,用六天就丟堆填區,聽後我只能選擇不參與。

Image description 彭志銘@次文化堂

今年無無謂謂,倒去了四次,僅記如下:

01:書展與TDC
近幾年TDC(貿發局)在三樓辦展覽,當初主題是年度作家,去年起變成主題,先是「武俠」,今年是「愛情文學」,於是馬上鬧出肉酸海報的笑話。

書展開幕,再鬧出村上春樹《刺殺騎士團長》被評為二級書要下架,柒出國際,貽笑大方(這又關乎淫審署)。我想很多人都忘記了書展的歷史,話說八十年代會展在暑假是淡季,少有人租,於是才有了本來沒有人睇好的書展。第一屆會展的書展收場費收$10(現在$25)。書展從來都是由外人(非文化界)來管行內人,當年TDC CEO林天福說「搞書展同搞食品節一樣」,大家還記不記得有一年書展要收起《愛情神話》(有希臘神話插圖),有一年說要禁止𡃁模穿著性感,有一年說要禁止𡃁模入場,你又怎能期待他們有文化?

所以,對於書展近年辦的展覽,我的看法也不同。今年愛情文學展覽將張愛玲、亦舒跟深雪、鄭梓靈放在一起,老頑固如我實在無法接受。鄭小姐還將一張舊書枱、一叠訪問雜誌拿來展覽,Middle展出一部寫過短稿的手機,可想而知這幾位「作家」根本沒甚麼能跟大家分享。我還以為這鄭小姐身故了,其實除了在作家故居中,我還沒有見過有作者生勾勾就展出書桌。策展回顧類展覽,一般要展示的是創作人的思想及艱辛,例如展覽創作草圖、筆記等背後(Behind the Scene)、作者的初稿、刪改記錄、批注等等。從前在《蘋果日報》工作,有幾年需要一周「替頂」名采版一日(名采版編輯放例假),會直接聯絡作者。像蔡瀾就喜歡一大早交手寫稿,到打好字需要再傳回給他過目,通常他會再「執」一次。因為隔天再看,會看出沙石,蔡瀾說過這個寫作的方式他已沿用多年。其實每個作者都有他的個性及習慣,看原稿看字迹能夠看到很多,又怎會沒東西可分享?

談到這裡,展覽水平不足,責任應該怪罪於策展人。策展人的責任是要全面評估展品的一致性和可觀性。策展(Curating)一詞來自拉丁語Curare,即to Take care(照顧)。藝術界策展教父Hans Ulrich Obrist說,現代策展包括了四事:一,保留及保護;二,選擇新展品;三,關乎(藝術)歷史;四,展示及安排展品。以此標準這幾年的展覽根本不及格,而且策展的概念很落後,都2018年了,仍然每個作家用一個飾櫃,將展品全部放在裡面,看展品沒有次序,也只有一個觀賞方向。這是二三十年前的展覽概念,其實書展這樣辦展覽已有多年,一點都沒有(想過)改變或進步過。

以下要說的一點也許更唔啱聽:這幾年書展辦年度作家等展覽,是因為被罵得太多,辦展覽只為了整個書展塗脂抹粉,TDC根本並不重視。我不是說要杯葛這些展覽,相反,認清後應該作出更猛烈批評,寸土必爭,將它們辦得更好。曾到過像法蘭克福的外國書展,十多二十年前也許我還會期望香港向國際水平發展,但早就放棄這種想法。賣書就賣書吧,散貨就散貨好了,香港人從來靈活,但我們要知道從靈活中,得到甚麼。這是書展,不是食品節,我意思係除了錢外我們還得到甚麼?

Image description 鄭梓靈的展品、書桌。

Image description 亦舒展品,有她的Fax紙、親筆寫金句(複印品)、舊版書。

Image description 第一天早上逛時看見村上春樹的《舞舞舞》Boxset新版,相當漂亮。後排為之後被下架《刺殺騎士團長》

02:小型出版社更少
六七年前天窗、上書局等經營得都還不錯,書展的出品是吸引的。這幾年前者聲勢大跌,後者在傘運後受打壓,乾脆關門不幹了。一些小型書店/出版像例如Kubrick索性不玩。我不是說沒有小型的出版社,出網絡作家/漫畫、潮流書的有一大堆,但都是吸引𡃁仔𡃁妹的那種潮流書,很難令人看得上眼。

貿發局是公營機構,它的宗旨是甚麼?在他們網頁上,是這樣寫的:「香港貿發局與商界同行逾50載,其工作主要圍繞下列三大目標:向全球推廣香港服務業,展現香港為亞洲國際商貿平台;為中小企開拓新市場,連繫環球業務夥伴;增強新一代中小企競爭力,支援他們捕捉商貿機遇。」書展是否有為出版商「開拓新市場」、「增強新一代中小企競爭力」?

書展的出現及壯大,對整個書市/出版的生態影響很大。早有報導講過,早年小書屋、樓上書店是不參展的,但後來書展成了全年書市焦點,讀者都將錢花在七月這「盛事」上面。書展一過,書店生意大跌,於是為了生存,樓上書店也務必參加這場大龍鳳,其實參展的成本其實很貴,只是在霸權下,小書店已經別無選擇了。更離奇古怪的是這幾年書展參觀人數過百萬,以每張門票(成人$25)計收入是2500萬,扣取成本,在書展中賺取了多少,盈利是否應該回䭤(扶助)文化出版界或書店?當然不會。據貿發局(TDC)的2016/17財務報告,他們去年的盈餘是7,900多萬,管理層領年薪五百萬的有一人(總裁另發527萬花紅),領100-450萬的另有四人。(財務報告:http://info.hktdc.com/annualreport2017/share/pdf/HKTDC_AR1617.pdf

03:今年的生意
去年遇著打風,生意大跌。彭志銘說去年蝕到入肉,但今年生意回升至16年水平。其實今年TDC加了價,加幅約3-5%。香港文學館第一次參展,只租一格,反而成績不錯有錢賺。這年頭除非你是特權份子,否則難搵大錢。做小族群生意,也許還可以諗一諗。

Image description 韓麗珠散文集《回家》(香港文學館, 2018)

04 :杯葛三中商?

就杯葛三中商,基本上我是同意的。我鮮有在三中商買書,通常都跑樓上書店(順帶一提,而全港最值得支持的書店,可能是北角森記)。但三中商的書,是否也全部都杯葛呢?細心的走一轉書展,你會發現三聯的書,論題材、排版、紙張、釘裝,而至對書本的整體認識,幾乎是全港做得最好的。三聯早幾年出版的本地漫畫家系列(有小克、楊學德),是否又不值得支持?你猜猜如果沒有三聯,又有誰替他們出書?其實這些書,出一本又能賺多少?

隨便走一轉三聯,看看他們的作者:西西、電影評論學會、趙廣超、陳曉蕾、沈鑒治……好多好多,很多沒有三聯根本沒有人會替他們出書,你們自己去翻翻。這兩年三聯又出版一系列關乎本地設計的書藉(今年一本關於北魏體、一本關於霓虹燈),是否又不可一讀?我不是叫大家別杯葛三聯,反之,我認為三聯書店(舖面)大可不去,但出版又可分開。麻煩的地方,是乎政治書藉,三聯出版的我也會讀得很小心,或乾脆全部不讀(的確好麻煩)。早兩天有人說要Free ride三中商,即是行就照行,但買就往樓上書店買。那我認為更應該支持的,是作者去free ride三中商。

今年小型出版社中,我只發現只有香港文學館的出版較有水準,一翻書就會知編的/設計的是識書之人。它們規模很小,畢竟走niche market。除以以外,市場幾乎只餘下專出潮流書(純商品)的小出版社(潮流書也要對社會有衝擊、有水平啊!)。

周保松說「香港的出版業,相較於台灣,以書的出版質量來說,倒退得真是很厲害」「獨立的媒體愈來愈少,獨立的有質量的出版愈來愈少,許多聲音許多作品根本出不來,文化土壤遂愈來愈貧乏」(讀全文)。無疑香港的出版業是在墜落之中,我對往後的出版/書市頗為悲觀,不知道大家有否同樣感覺?

Image description 最後一天散場時,人潮開始疏落。